与张居正的一席话,如同一剂猛药,彻底清除了沈砚秋心中因拜码头受辱而产生的迷茫与自我怀疑。他不再将希望寄托于任何人的垂青,只信自己手中的笔,信十年寒窗磨砺出的筋骨。
次日,天未亮,沈砚秋便已起身。他没有穿那身崭新的官服,而是依旧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官服是身份,但棉袍是他的来路,他不想忘了。
翰林院,大明王朝最高学术机构,被誉为“储相之地”,历代阁老半数出于此。它坐落在皇城一隅,没有严府的飞扬跋扈,也无宫苑的富丽堂皇。朱红的大门古朴而厚重,门口没有威武的石狮,只有两棵苍劲的百年古槐,仿佛两位沉默的史官,见证着王朝的兴衰更替。
沈砚秋在门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权力的腥膻,只有浓郁的墨香和古籍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这味道让他心安。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院内极为清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几排厢房窗明几净。与外面喧嚣的京城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按规矩,先到吏房递交吏部签发的文书。负责的吏员只是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一排冷板凳:“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期间,陆续有其他新科进士前来报到。那些人无不是世家子弟,衣着光鲜,谈笑风生,被吏员们客气地请到一旁上茶。唯有沈砚秋,独自坐在冷板凳上,无人问津。他也不恼,只是安静地观察着。他看到这些世家子弟们相互引见,三言两语间便攀上了关系,形成了一个个无形的小圈子。而他,是圈子之外的人。
巳时,翰林院掌院学士终于升堂,开始分派职务。掌院学士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却很锐利。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只是拿起名册,逐一宣读。
“王浩,授翰林院修撰,负责起草圣谕。”
“陈子昂,授翰林院编修,负责为皇子讲经。”
被念到名字的,都是一甲、二甲前列的世家子弟,无不被委以清贵体面的要职。
“沈砚秋。”掌院学士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在沈砚秋那身旧棉袍上停留了一瞬。
“授翰林院庶吉士,负责校勘《永乐大典》遗漏篇目。”
话音刚落,一个不和谐的嗤笑声从旁边传来。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资深编修,名叫赵明德。他出身世家,一脸的倨傲,斜睨着沈砚秋,毫不客气地说道:“掌院学士,这《永乐大典》乃我朝第一文宗,何等重要!让一个寒门子弟去校勘,他能识得几个大字?别是把圣贤经典给弄脏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世家子弟们都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这已经不是刁难,而是指着鼻子的羞辱。他们看着沈砚秋,眼神里充满了看好戏的轻蔑。
沈砚秋的脸涨红了,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那支旧毛笔的笔杆,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想起严府门房的嘴脸,想起琼林宴上王浩的嘲讽。这熟悉的、无处不在的阶层恶意,像潮水一般,再一次将他包围。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他知道,愤怒在这里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缓缓松开拳头,上前一步,对着掌院学士和赵明德,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回禀学士大人,赵大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沉稳,“学生虽出身寒门,但十年苦读,自问对每一个字都心存敬畏,不敢有丝毫马虎。校勘典籍,正需此心。学生必定竭尽全力,不敢有负所托。”
他没有反驳赵明德的羞辱,只是陈述了自己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