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德被他这软中带硬的话顶了回来,脸色一滞,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掌院学士一个眼神制止了。
掌院学士看着沈砚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沈砚秋再次躬身:“学生自知愚钝,愿每日加班至深夜,以勤补拙,定不辱没翰林院的门楣。”
这番话,让赵明德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分派完职务,沈砚秋被领到了他的办公之地——翰林院藏书阁最偏僻的一个角落。一张破旧的书案,一张缺了半个角的椅子,这就是他未来几年的战场。
很快,两名吏员抬来了十几只沉重的木箱,重重地墩在地上。
“沈大人,这些都是待校勘的《永乐大典》残卷,请您尽快整理。”吏员的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敷衍。
沈砚秋道了声谢,便开始动手。
箱子很沉,积满了灰尘。他一箱一箱地搬到书案旁,打开箱盖,一股陈腐的纸张和防蛀药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一册册地将那些厚重的典籍取出,码放整齐。书册的边角坚硬粗糙,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道细微的血痕。他不在意。
他的工作,是枯燥的,也是浩繁的。他需要将这些残卷与正本逐字逐句地比对,找出其中抄录的错字、漏字,再用工整的小楷在旁标注。这项工作不仅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眼力,更需要深厚的学识。
他沉浸其中,浑然忘我。
时间一点点流逝。翰林院的官吏们陆续下值。赵明德等人摇着扇子,谈笑着相约去哪个酒楼听曲。路过沈砚秋的角落时,总会投来一两瞥轻蔑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埋头苦干的傻子。
沈砚秋充耳不闻。
酉时,掌院学士离去前,特意绕到藏书阁看了一眼。他看到在巨大的、空无一人的书库里,只有角落那盏孤灯还亮着。灯下,那个清瘦的年轻人正俯着身子,全神贯注地校对着一卷典籍,笔下的簪花小楷,一丝不苟。
掌院学士在暗处站了许久,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夜,越来越深。
手指被粗糙的纸页边缘割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了出来。沈砚秋只是将手指含在嘴里吮吸了一下,又拿起那支被他手心汗水浸得温热的旧毛笔,继续校勘。
巨大的藏书阁里,万籁俱寂,只剩下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一刻,他想起了张居正的话:“踏实做事,自有出头之日。”
他低头,看着笔下那些穿越了数百年时光的文字,心中的所有屈辱和不甘,都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了一股平静而坚韧的力量。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的战场。一个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需要用血性和意志去拼杀的,无声的战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在心里对自己说:“沈砚秋,忍辱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