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那晚刺骨的寒意，在沈砚秋心里盘踞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当太阳升起时，他心中的冰冷并未融化，反而凝结成了更加坚硬的决心。

王铭的忠告言犹在耳：“入了仕，就得拜码头，认门脸，否则日后分派官职、考核考评，处处都会有人给你使绊子。”

这是官场心照不宣的规则，是寒门进士想要生存下去必须迈过的坎。他躲不掉，也必须去面对。

他身上那二两赏银，加上所有的零散铜板，满打满算也不过二两出头。这在京城，连一顿像样的酒席都置办不起，更别提准备那些动辄数十两、上百两银子的“拜礼”了。

但他不能空手而去。

沈砚秋思来想去，从自己最珍视的简陋行囊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自己一笔一划手抄的一册《论语》集注。他的簪花小楷在整个江南府都小有名气，字迹清秀，风骨内蕴，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才”。另一样，是一方端砚。这方砚台虽不是什么稀世名品，却质地细密，是父亲生前用过的唯一遗物，也是他十年寒窗的良伴。它陪着他度过了无数个孤灯苦读的夜晚。

他将这两样东西用一块干净的青布仔细包好，又将身上那件崭新的官袍穿得一丝不苟，对着铜镜深吸了一口气。镜中人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他决定先去拜访当朝首辅，严嵩。无论此人声名如何，他都是如今大明朝堂上，权力最炙热的那个人。

严嵩的府邸坐落在京城最显赫的朱雀大街上，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威严。朱漆大门上，金色的门钉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与这里相比，礼部验封司的衙门口，简直就像个乡下的小土地庙。

沈砚秋站在门前，看着进进出出、手捧华贵礼盒的各色官员，一个个脸上都堆着谦卑谄媚的笑容。他感到一阵格格不入。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对着门口一个身穿绸缎的门房恭敬地拱手：“这位管事，在下新科二甲进士沈砚秋，特来拜见严阁老。”

那门房正和人谈笑风生，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斜了他一眼。当目光落在他那身崭新的、却没有任何配饰的青色官袍，以及手里那个朴素的青布包裹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名帖呢？”门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耐烦的优越感。

“学生备有。”沈砚秋连忙递上自己用工整小楷写就的名帖。

门房接过，看都没看，随手就扔在一旁的托盘里，接着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在沈砚秋面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规矩，懂吗？”

又是“规矩”。沈砚秋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

他硬着头皮，将那青布包裹递上前去：“管事，学生备了些许薄礼，还望转呈阁老……”

那门房根本没接，反而“嗤”地笑出了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薄礼？你这包裹里是金子还是银子？”他捏了捏那包裹的厚度，脸上的嘲讽愈发浓重，“拜见阁老，'门包'十两银子起步。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十两银子！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砚秋的胸口。他所有的家当，都抵不上这一句轻飘飘的“规矩”。

他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比在琼林宴上被王浩当众羞辱时，更加难堪。那种被权力与金钱的门槛死死踩在脚下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脊梁压垮。

“这位管事，”沈砚秋的声音有些干涩，“学生囊中羞涩，这礼虽薄，却是在下的一片心意……”

“心意？你他妈的心意值几个钱？”门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嗓门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没钱就别来攀高枝！严府的门，不是你们这种穷酸书生能进的！滚！别在这儿碍眼！”

他说着，一把夺过沈砚秋手中的青布包裹，毫不留情地狠狠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包裹摔开，手抄的《论语》散落一地，那方珍贵的砚台，更是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磕掉了一个角，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碎裂声。

沈砚秋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方破损的砚台，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一股滔天的怒火从脚底直冲脑门，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地冲上去。

但就在他抬脚的一瞬间，琼林宴上王浩那张狂的脸，礼部衙门那小吏鄙夷的眼神，一幕幕闪过脑海。

他猛地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