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动手。在这里动手,只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沦为那些世家子弟饭后的又一个谈资。
他缓缓松开拳头,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起散落的书页,又捧起那方破损的砚台,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去上面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门房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着看他表演。周围进出的官员,也都投来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
沈砚秋一言不发,将东西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转身离开。那背影,在朱漆大门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萧索,却又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执拗。
从严府出来,他没有回会馆,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次辅徐阶的府邸门前。
与严府的奢华张扬不同,徐阶的府邸显得低调而内敛。门口只有两个寻常的石墩,门房也只是穿着普通的短褂,看上去和善得多。
沈砚秋只是在门口站着,并没有进去。他怀里这份被摔坏的“薄礼”,已经成了一种讽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再递出第二次了。
就在他失魂落魄,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兄台,为何在恩师府前徘徊,却不入内?”
沈砚秋回头,看到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他同样穿着翰林院的官服,但气质儒雅,眼神清亮,带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沈砚秋认得他,是徐阶最得意的门生,同在翰林院任编修的张居正。
沈砚秋窘迫地拱了拱手,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他怀中那个沾着尘土、边缘破损的包裹上,又看了看他发红的眼眶,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没有点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引着沈砚秋到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沈兄,可是刚从严府出来?”张居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沈砚秋的脸更红了,他点了点头,感觉无地自容。
张居正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辈寒门,初入官场,这第一课,总是最难熬的。”
他指了指严府的方向:“那道门,是用金子堆起来的,我们敲不开,也不必去敲。”
然后,他又指了指身后的徐府:“而这道门,看的不是你送什么礼,而是你做什么事。”
沈砚秋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张居正继续说道:“沈兄,你不必攀附任何权贵。恩师徐阁老最看重的,是实干之才。你若有心,就从翰林院的本职工作做起。把每一份典籍校勘好,把每一份奏折整理清。你的才华,恩师迟早会看见。踏实做事,远比一份厚礼,更能敲开这扇门。”
“踏实做事,自有出头之日。”
这番话,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沈砚秋心中的所有阴霾。
他看着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同僚,心中的激愤、羞辱和迷茫,渐渐被一种明悟所取代。
是啊,自己十年寒窗,靠的不是金钱,而是勤奋与才学。如今入了官场,为何反而忘了自己的根本,要去学那些世家子弟的攀附之道?
“多谢张兄指点,砚秋……明白了。”沈砚秋站起身,对着张居正深深一揖。
这一揖,发自肺腑。
告别了张居正,沈砚秋走在回会馆的路上。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份破损的贺礼,自嘲地笑了笑。他将手抄的《论语》重新整理好,又将那方破损的砚台小心地放回包袱的最深处。
他决定,不再去拜访任何官员。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吃人的官场里,走出一条属于寒门子弟的路。
这条路,不靠金钱,不靠巴结,只靠自己手中的笔,和胸中的那一点浩然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