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乡会馆那张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沈砚秋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王铭那些关于“拜码头”、“站队”的残酷忠告，像一把把小锤子，敲碎了他对官场仅存的最后一丝天真幻想。

次日清晨，一个足以让所有新科进士暂时忘却烦恼的消息传遍了京城——三日后，陛下将于皇城西苑的万寿宫，赐琼林宴。

琼林宴，天子门生的无上荣耀。

消息传来，整个江南同乡会馆都沸腾了。那些落榜的举子们，无不扼腕叹息，捶胸顿足，只恨自己与这泼天富贵一步之遥。而包括王铭在内的几个三甲进士，则是个个喜形于色，开始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方巾儒冠。

“沈兄！这可是面见圣上的大好机会啊！”王铭兴奋地对沈砚秋说，“若是能在宴上得陛下青眼，或是入了哪位阁老大人的法眼，日后的仕途可就平坦多了！”

沈砚秋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王铭说的是对的。但这机会，真的属于自己这样的寒门吗？他不由得想起了严嵩府邸门前那张冷漠的脸，想起了礼部验封司那吏员鄙夷的眼神。

三日后，天还未亮，沈砚秋就起身了。他小心翼翼地从包袱里取出那套崭新的青色官袍。这是他第一次穿上它。布料丝滑，绣着獬豸的补子在昏暗的油灯下，反射出冰冷而陌生的微光。当他穿上这身官袍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这身衣服仿佛是一层坚硬的壳，将他与过去那个贫穷的自己隔绝开来，却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束缚。

他理了理衣冠，对着铜镜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沈大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卯时，所有新科进士在宫门外集结，由太监引导，鱼贯而入。穿过层层宫阙，绕过雕栏玉砌，最终抵达了西苑的万寿宫。

宫外还是春寒料峭，宫内却因遍布的地龙而温暖如春。殿内香炉里焚着顶级的龙涎香，闻上一口都让人精神一振。百名宫女宦官垂手侍立，悄无声息。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梁上悬着巨大的夜明珠，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沈砚秋第一次见到如此奢华的景象，他感觉自己仿佛闯入了一个与人间截然不同的世界。

很快，一名年长的太监总管展开一卷黄色的绸缎，开始用他那独特的、阴柔而尖锐的嗓音宣读座次。

“一甲第一名状元王浩，坐东首第一席！”

“一甲第二名榜眼陈子昂，坐西首第一席！”

“一甲第三名探花李慕白，坐东首第二席！”

每一个名字念出，都有一位衣着光鲜的进士在小太监的引导下，意气风发地走向最前方的席位。

沈砚秋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自己的座次必定靠后，心中并无波澜。他只是在观察，观察这场官场最顶级的盛宴，到底遵循着何等森严的规则。

宣读持续了很久。

“二甲第三十七名沈砚秋，坐西首末席。”

终于，太监念到了他的名字。声音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沈砚秋在一名小太监的带领下，穿过大半个殿堂，来到了最角落、最靠近门口的一个席位。

他坐下后，才看清了这宴席的全貌。

前排一甲进士的席位，用的是白玉桌案，摆着的是金杯玉盏，菜品是热气腾腾的山珍海味，每一道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到了二甲中间的席位，就变成了红木桌案和银质餐具。而到了他这里，西首末席，桌案是普通的柏木，餐具是粗糙的瓷器，面前摆着的几碟菜，早已失了热气，看上去就是些寻常的冷盘和点心。

菜品的分量也截然不同。状元王浩的面前，摆着一道完整的烤乳猪，而到了沈砚秋这里，盘子里只有几片凉透了的猪头肉。

这顿饭，吃的不是山珍海味，是等级，是阶层，是赤裸裸的羞辱。

沈砚秋的胃里一阵翻涌，却不是因为饥饿。他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面无表情，只是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是劣质的米酒，又涩又苦。

嘉靖帝在百官的簇拥下驾临了。他看上去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八卦道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锐利。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龙椅上，并没有说太多话，但整个大殿的气氛却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宴席开始。

一甲的进士们轮流上前，向皇帝敬酒，吟诗作赋，高谈阔论，尽力展现着自己的才学。嘉靖帝偶尔点头，偶尔提问，气氛看似热烈。

沈砚秋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些冷掉的菜。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吃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必须咽下去的现实。

就在此时，一阵喧哗声从前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