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了老张,沈砚秋紧紧抱着怀里那套崭新的官服,重新汇入京城喧嚣的街道。那身官服隔着包裹,似乎还有一丝温度,但他的心却随着落日的余晖一点点冷了下来。
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今晚,睡哪儿?
来京赶考时,他与几个同乡举子合住在大车店,每人每日五文钱,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空气中混杂着汗臭、脚臭和劣质油灯的烟火气。如今金榜题名,再回到那种地方,不仅有失新科进士的体面,更重要的是,他身上仅剩的那三两碎银,在验封司已花去大半,如今囊中比脸还干净,连五文钱的店钱都付不起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京城很大,大到仿佛没有尽头。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高门大院。他看到了一家挂着“悦来”牌匾的客栈,门口的伙计正卖力地招徕着客人,高声吆喝:“上房每日五钱银子,送一壶好茶!”
五钱银子!
沈砚秋心头一颤。这价格,够江南寻常农户一家三口吃上一个月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苦笑一声,加快了脚步。
走过两条街,他又看到一家挂着“临安会馆”牌子的地方。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绸缎衣衫的商人,谈论着丝绸和茶叶的生意。他鼓起勇气上前询问,一个精明的管事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中等房,每日二钱银子。”
还是住不起。
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沈砚秋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一股寒意伴随着饥饿,从四肢百骸侵入。他抱着那身官服,第一次在这座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城市里,感到了深深的绝望。难道自己一个堂堂二甲进士,今夜竟要露宿街头?
就在他准备找个避风的屋檐下蜷缩一晚时,一个名字猛地从脑海里跳了出来——王铭。
放榜那天,他在榜单上瞥到过这个名字,是他的同乡,江南府人士。他记得那人似乎是三甲同进士出身。同为寒门,或许能互相帮衬一把。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沈砚秋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向街边一个还没收摊的小贩打听:“这位大哥,可知江南同乡会馆在何处?”
那小贩指了指胡同深处:“往前走,穿过两条巷子,那个最不起眼的院子就是。专门招待你们这些来京赶考的穷书生的。”
沈砚秋道了谢,顺着小贩的指引,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巷子尽头,找到了那个门口连牌匾都没有的“江南同乡会馆”。院子很小,门脸破旧,与刚才看到的“临安会馆”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饭菜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几欲作呕。院子不大,正中的一间大屋里,灯火昏黄,人声嘈杂。他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不足三十平的屋子里,竟然摆着七八排大通铺。铺上挤满了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下棋,有的在高谈阔论,更多的人则是一脸愁容,唉声叹气。这哪里是什么会馆,分明就是一个更拥挤、更脏乱的大车店。
“找谁啊?”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是这里的管事。
“请问,王铭兄可在此处?”沈砚秋问道。
“王铭?那个三甲的?在最里面的铺位。”管事指了指角落。
沈砚秋穿过拥挤的人群,终于在角落找到了正在就着一盏油灯看书的王铭。王铭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沈兄!你也是我们江南府的?我是王铭,三甲第七十六名。”
“沈砚秋,二甲第三十七名。”沈砚秋自报家门。
王铭一听,肃然起敬:“原来是沈兄台!失敬失敬!”他乡遇故知,两人都倍感亲切。寒暄几句后,沈砚秋说明了来意,面带愧色地问道:“王兄,不知此处宿费几何?”
王铭苦笑一声:“每日二钱银子,我这还是最便宜的通铺。沈兄,你……”
他看到了沈砚秋怀里抱着的新官服,又看到了他那双窘迫的眼睛,瞬间明白了。这是所有寒门进士都要经历的一关。
此时,那管事又凑了过来,精明的眼睛在沈砚秋身上一扫:“这位大人,瞧着是新科进士吧?住店吗?二钱银子一天,先付后住。”
沈砚秋的脸腾一下红了,他将手伸进怀里,却什么也摸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