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题名的狂喜，踏出贡院红墙后便被京城的现实冲刷殆尽。沈砚秋清楚，皇榜上的名字要变成身上的官袍，还得跨过无数道门槛。

第一道门槛，便是去礼部验封司领官服。

此地远比贡院冷清，门口两尊石狮子却更显威严。沈砚秋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洗得泛白的旧袍子，迈步走了进去。

门房里，一个七品吏员正歪在太师椅上，一手端茶一手剔牙，浑身透着懒散傲慢。

“站住，干什么的？” 他眼皮都懒得抬。

沈砚秋躬身行礼：“大人，学生沈砚秋，本届新科二甲进士，奉榜文前来领官服。” 说着，恭敬递上盖着吏部大印的文书。

门房斜眼瞟了他一下，目光在旧袍的补丁上停了片刻，嘴角撇出一丝轻蔑，没接文书，反而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梆、梆、梆。”

“懂规矩吗？”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是 “门包”，是官场的第一课。

他身上只有临行前母亲哭着塞给他的三两碎银，那是乡亲们东拼西凑的盘缠。

他咬咬牙，从怀里摸出那块用粗布裹着的碎银，银子被捂得滚烫。

“大人，学生初来乍到，盘缠有限。这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他将银子放在桌上，脸上挤出谦卑的笑容。

门房瞥了眼碎银，嗤笑一声：“三两？打发叫花子呢？新科进士领官服，门包五两是老规矩！少一文，今天都别想进门！”

沈砚秋的脸瞬间涨红，羞辱、愤怒与寒门子弟面对权势的无力感齐齐涌上心头。

他强压火气，再次拱手：“大人，学生身无长物，能否通融一二？”

“通融？” 门房将茶杯重重一顿，茶水溅了一地。他猛地起身，走到沈砚秋面前，几乎戳着他的鼻子骂道：“这是菜市场讨价还价呢？没钱就滚回家种地！瞧你这穷酸样，还想当官？做梦！”

他越说越气，一把将文书拂落在地，又推了沈砚秋一把。

沈砚秋一个踉跄，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他顾不上疼痛，死死盯着地上的文书 —— 那承载了他十年寒窗的薄纸，此刻却像废纸般躺在尘埃里。

屈辱感比琼林宴上的嘲讽更加刺骨。沈砚秋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知道，跟这种人动怒只会自取其辱。

他松开拳头，弯腰捡起文书，仔细拍掉灰尘。

转身之际，他瞥见门房角落里坐着一个老衙役，快五十岁的年纪，满脸风霜，正对着信纸抓耳挠腮，显然是不识字，写不了家书。

沈砚秋心中一动。

他压下情绪，露出温和的笑容走过去：“大哥，可是要写家书？”

老衙役吓了一跳，警惕地抬头：“你是谁？”

“大哥别误会，学生是读书人。看您为写信发愁，愿为您代笔，分文不取。”

老衙役名叫老张，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真的不要钱？”

“不要钱，就当为家母积点福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