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在一旁嗤笑：“还积福德？连门包都给不起的穷鬼，先管好自己吧！”

沈砚秋置若罔闻，拿出自己的旧毛笔，在破桌前铺开信纸：“大哥，您想写什么，只管说。”

老张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开口。他想给老娘报平安，让她记得用艾草泡老寒腿；给婆娘说想念她和孩子，让她别省吃；给儿子叮嘱好好读书，别像自己一样没文化。

老张说得零碎，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沈砚秋却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提笔疾书。他用十年苦读的学问，将朴实的情感化作恳切温暖的文字。

给母亲的信写着：“娘亲膝下：儿在京中百事顺遂，唯念娘亲寒腿之症，切记艾草温之。儿虽远隔千里，寸草之心，日夜挂牵。”

给妻子的信写着：“慧妻如晤：一别三月，京华虽好，不及家中粗茶。夜深人静，常念汝与幼子。家中生计劳汝担当，切记添衣加饭。”

给儿子的信则严厉又温情：“顽子知悉：尔父不识文字之贵，此乃终身之憾。尔得入学堂当惜寸阴，若再顽劣，待父归时，家法不容！”

三封信写完，沈砚秋吹干墨迹递给老张。老张不识字，便请他念来听听。

沈砚秋一字一句地念着。听到 “寸草之心，日夜挂牵” 时，老张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红了；听到 “京华虽好，不及家中粗茶” 时，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念到 “家法不容” 时，老张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好！写得太好了！” 他一把抓住沈砚秋的手，激动得嘴唇哆嗦，“兄弟，你这写的，全到俺心坎里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像是揣着珍宝。然后，他猛地一拍胸脯，像是下定了决心。

老张转身大步走到门房面前，门房正看热闹，冷不防他冲过来。没等开口，老张已掏出一块更小的碎银拍在桌上，瞪着牛眼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这位沈大人是俺远房亲戚！他刚从江南来不懂规矩，你为难他做什么？”

门房愣住了，怎么也想不通这两人会是亲戚。

老张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指了指天：“告诉你，这位沈大人是徐阁老亲自看重的人才！今天你让他不痛快，明天就卷铺盖滚蛋！这点钱拿去喝茶，再废话老子撕烂你的嘴！”

“徐阁老” 三个字像炸雷般在门房耳边响起，他腿肚子一软，差点站不稳。衙门口的小吏最是欺软怕硬，徐阶的大名他如雷贯耳。

他的脸瞬间堆满谄媚的笑容，飞快地将银子揣进怀里，对着沈砚秋点头哈腰：“哎哟！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大人里面请，小的这就给您取最好的官服！”

前后态度判若两人。

沈砚秋心中五味杂陈，对着老张感激地拱了拱手，跟着门房走进内堂。

很快，一套崭新的青色罗布官服被送到他手上，胸前的金线补子上，一头獬豸昂首挺胸，目光如炬 —— 那是传说中能辨忠奸、明是非的神兽。

沈砚秋抚摸着栩栩如生的獬豸，心中没有半分喜悦。他看着自己身上的旧袍，又看了看手里的新官服。

他知道，换来这身官袍的不是三两银子，也不是徐阁老的名头，而是三封真心写就的家书，和一个底层衙役的朴素善意。

这件官服，不是荣耀，是战袍。

这獬豸，不是庇佑，是警示。

警示他即便身处泥潭，也不能忘了来时的路，不能丢了胸中分辨是非的良心。

他将官服仔细叠好，用包袱裹紧抱在怀里，转身走出验封司。老张还在等他，见他出来，憨厚地笑了笑。

沈砚秋深深一揖：“张大哥今日之恩，砚秋没齿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