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年，三月十五，辰时三刻。

京城贡院门外，红墙之下，早已是人山人海。今日，是决定天下无数读书人命运的殿试放榜之日。黎明前的寒气尚未散尽，空气里却已混杂着各种味道：穷酸举子身上隔夜的汗酸味，富家子弟身上昂贵的熏香味，还有一种无形无色，却能勒得人喘不过气的味道，叫做紧张。

人群鼎沸不休，拥挤、粘稠。每一双眼睛，无论来自华服的公子还是寒酸的举子，都死死地盯着贡院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神里混杂着期盼、恐惧、贪婪与绝望，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厚重的门板烧穿。

沈砚秋就在这片人海之中，像一棵被挤在石缝里的孱弱青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袖口和下摆的边角都已磨损起毛，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这身行头，是他身上最体面的衣服了。临行前，母亲坐在那架比她年纪还大的织布机旁，借着一盏跳动的、几乎要耗尽灯油的油灯，一针一线，仔仔细细地为他缝补结实。乡邻们东家一升米、西家两个蛋，东拼西-凑换来的几十个铜板，母亲用一块粗布反复包裹，郑重地塞进他的行囊，自己却连一块最粗的麦饼都舍不得吃。

他太瘦了，颧骨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在周围那些身形壮硕、由仆从护卫的世家子弟的推搡中，他踉踉跄跄，只能用尽全力护住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支笔杆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旧毛笔。笔杆上，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勤”字，字迹早已模糊不清。这是母亲唯一的陪嫁，是他十年寒窗唯一的见证。

“吱呀——”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像是投进沸水里的一块巨石。贡院的大门，终于开了一道缝。

“轰！”

人群瞬间失控，像决堤的洪水，发出巨大的咆哮，猛地向前方涌去。

“让开！都让开！冲撞了皇榜，全都抓进诏狱！”几名衙役挥舞着水火棍，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但他们的声音在鼎沸的人潮中，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混乱中，沈砚秋被人流裹挟着，双脚几乎离地。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一片落叶，随波逐流。他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举子被人撞倒，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喊，就被无数只脚踩了过去，再无声息。

终于，两名吏员在衙役的护卫下，抬着一张巨大的皇榜出来，郑重地张贴在墙上。那是一张长达数丈的明黄色绸缎，在晨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上面，用乌黑的御墨写满了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名字。

沈砚秋拼命踮起脚，脖子伸得老长，在一片晃动的人头缝隙中，艰难地搜寻着。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

目光从右到左，从上到下，一排排，一列列，死死地在榜单上搜寻。

没有。

还是没有。

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都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子，他们的父兄不是尚书就是侍郎。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大颗大-颗地滑落，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可他不敢眨眼。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喘气都成了一种奢望。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慢慢向上蔓延。

难道……难道这么多年的卧薪尝胆，终究是一场空？难道母亲的期盼，乡邻的恩情，都要化为泡影？

他不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