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剧烈的疼痛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然后，他再次睁开眼，强迫自己从第一个字开始，重新看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转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二甲榜单的中后段，一个他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名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进了他的眼帘。

“二甲第三十七名，沈砚秋。”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嘈杂、所有的推搡、所有的气味，全都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时间和空间都在此刻静止。

他怔怔地看着那三个字。

一遍，两遍，三遍。

是他的名字。真的是他的名字！

一股巨大到足以撕裂身体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从脚底猛地直冲天灵盖。他感觉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几乎就要跪倒在地。他想放声大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呜咽。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滚烫的，大颗大-颗地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碎成千万片。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那些在昏暗油灯下熬到双眼通红的日日夜夜；那些为了省下几文钱啃着冷馒头的清晨；那些母亲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双手……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最响亮的回应。

“中了！我家少爷是二甲第十名！快！快派人回去向老爷报喜！老爷要在家门口大摆流水席三天三夜！”

“李公子，恭喜恭喜！我家老爷是吏部王侍郎，特命我来递上名帖，邀您今晚过府一叙！”

“天啊！我没中！”旁边一个中年举子嘶吼一声，双眼翻白，当场昏死过去。另一边，一个胖商人挤到一位新科进士面前，谄媚地笑着：“张大人，恭喜高中！小人城西有座新修的三进宅子，愿赠予大人！小女也对大人仰慕已久，不知大人是否……”

身边的欢呼声、哭嚎声和谄媚的道贺声，将沈砚秋从极致的恍惚中猛地拽了回来。刚才还庄严肃穆的贡院门前，转眼就变成了人世间最真实的浮世绘，一个赤裸裸的名利场。

沈砚秋擦干眼泪，默默地，一步步地退到人群的最边缘。他看着那些被簇拥着、意气风发的人们，看着那些在权力与金钱面前卑躬屈膝的嘴脸，心中的狂喜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

他中了。可在这偌大的京城，无人与他分享喜悦。没有一声道贺是为他而发。也没有一封名帖会递到他的手上，更没有一座宅子在等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袖口，又摸了摸怀里那支因为激动而变得温热的旧毛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榜题名，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这仅仅意味着，他凭借十年的苦功，拿到了一张可以走进这座巨大名利场的门票。往后的路，只会比十年寒窗更加艰难，更加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地压回心底，沉淀成一块坚硬的石头。那双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睛里，水汽散去，重新透出了清明而坚定的光。

路再难，也要走下去。为了灯下织布的母亲，为了那些淳朴善良的乡邻，也为了这胸中十年不曾熄灭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