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王铭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他自己也是靠着帮人抄书换点散碎银子勉强度日,实在没能力帮沈砚秋垫付。
沈砚秋定了定神,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验封司的经历。他挺直了腰杆,对管事说道:“管事,学生囊中羞涩,暂付不出房钱。但学生自问写得一笔好字,可为会馆抄录典籍、整理账目,以此抵扣食宿费用,你看如何?”
管事上下打量着他,半信半疑:“你会写字?还会算账?”
“学生不才,忝为二甲进士。”沈砚秋不卑不亢地回答。
“二甲?”管事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最清楚,能中二甲的,绝不是等闲之辈。他眼珠一转,指着旁边桌上一本厚厚的账目说道:“正巧,会馆上个月的账目乱了,你若是能在今晚理清,我不但免你一个月食宿,还额外给你二两银子的赏钱!”
这显然是个考验。
“君子一言。”沈砚秋也不多话,走到桌前,拿起账本和算盘。
王铭在旁边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本账目,管事自己都理了三天三夜没理清。
沈砚秋却显得从容不迫。他点起油灯,先将所有账目飞快地浏览了一遍,然后在草纸上列出条目:收入、支出、往来、亏盈……他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仿佛那不是冰冷的算珠,而是跳动的音符。他的毛笔在纸上行云流水,一笔簪花小楷,清秀俊逸,又带着一股筋骨。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会馆里的其他举子都围了过来,看着沈砚秋表演般的算账和书写,一个个都惊呆了。
不过两个时辰,一本乱麻般的账目,就被沈砚秋整理得清清楚楚,分门别类,一目了然。最后,他还用红笔标注出了几处明显有问题的烂账。
他放下笔,将整理好的新账本递给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管事。
管事接过账本,反复核对了几遍,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没错!分毫不差!你……你简直是神人啊!”他当即从钱箱里数出二两银子,恭恭敬敬地递给沈砚秋,“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以后在会馆的食宿,全免了!”
沈砚秋用一笔好字和一手好算盘,堂堂正正地为自己换来了在京城的第一个安身之所。
当晚,王铭拉着沈砚秋,在通铺的角落里促膝长谈。
“沈兄,你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在这京城,没钱寸步难行。”王铭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但这还只是开始。咱们寒门子弟,想出人头地,比登天还难。”
“愿闻其详。”沈砚秋洗耳恭听。
王铭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首先,就是拜码头。咱们入仕,得先拜见几位阁老和六部尚书,送上'门包',认个门脸。否则,日后分派官职、考核考评,处处都会有人给你使绊子。”
沈砚秋想起了自己在严嵩府邸门口被驱赶的场景,默然点头。
“其次,是站队。”王铭继续说道,“如今朝堂,明面上是太子党、裕王党和严党三足鼎立。太子懦弱,严党势大,裕王有徐阶等清流支持,深得民心。咱们这些没根基的寒门,就像是风中的小草,要么选择一棵大树靠着,要么就可能被狂风吹断。选错了队,轻则仕途无望,重则身家不保。”
沈砚秋静静地听着,这些话,比他书本上读到的任何权谋都来得直接,来得残酷。
“沈兄,”王铭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才华出众,为人又正直,定非池中之物。但官场险恶,切记,凡事多看、多听、少说,先求自保,再图发展。”
那一夜,沈砚秋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话,久久无法入眠。会馆里的气味依然难闻,但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真正踏入了这个叫“官场”的,没有硝烟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