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王浩端着一杯御赐的葡萄酒,在一众世家子弟的簇拥下,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王浩出身名门,祖父是前朝阁老,父亲是当朝侍郎,人长得也一表人才,此刻更是意气风发,满面红光。
他走到沈砚秋的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戏谑。
“这位,想必就是江南来的沈砚秋,沈兄吧?”王浩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沈砚秋缓缓放下筷子,站起身,平静地拱了拱手:“正是在下。王状元有何指教?”
王浩哈哈大笑起来,周围的世家子弟也跟着哄堂大笑。
“指教不敢当。”王浩将手中的酒杯举到沈砚秋面前,醉眼惺忪地说道,“本状元只是好奇,听说沈兄出身寒门,十年苦读才换来今日。只是不知,这等琼浆玉液,山珍海味,沈兄在江南的乡下,可曾吃过?可还吃得惯?”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砚秋的脸上。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那些世家子弟们,看着窘迫的沈砚秋,就像在看一只被戏耍的猴子。甚至连远处的几位大臣,也投来了看好戏的目光。
沈砚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巨大的羞辱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但他不能发作。
他知道,在这里发作,只会让自己更像一个小丑。他死死地攥紧了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那支被他贴身收藏的旧毛笔,被他握得咯吱作响。
疼痛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他缓缓松开拳头,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没有去看王浩,而是端起自己桌上那杯劣质的米酒,对着王浩举了举,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多谢王状元关心。家乡的粗茶淡饭,确实远不及宫中盛宴。但这杯薄酒,却是家乡的米,家乡的水所酿。每一口,都是父母的辛劳,乡邻的期盼。砚秋喝着,心中是暖的。所以,吃得惯。”
说完,他将杯中那又苦又涩的米酒,一饮而尽。
全场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王浩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这个穷酸书生竟然敢当众顶回来。他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牙尖嘴利!本状元倒要看看,你这寒门的骨头,能有多硬!”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沈砚秋重新坐下,继续夹起一块冷掉的猪头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他的动作和刚才一样,看不出丝毫异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块肉,没有任何味道,苦涩得如同黄连。
他的心,在那一刻,被冻成了一块万年玄冰。
他没有再抬头,但他的耳朵却在捕捉着大殿里的每一个信息。他记下了王浩的名字、籍贯、背景。他记下了每一个哄堂大笑的世家子弟的脸。他观察着一甲那几位进士是如何与阁老们谈笑风生,如何巧妙地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如何用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政治同盟。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沈砚秋,你要把今天这张桌子,这杯冷酒,这张狂的嘴脸,和这刺骨的羞辱,全都刻在骨子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顿饭,他吃得比任何时候都慢。
宴席终于散了。
进士们在太监的引导下,陆陆续续地离开万寿宫。前排的状元榜眼们,身边都围满了前来道贺拉拢的官员,一个个谈笑风生。而沈砚秋,依旧是孤身一人。
他走出宫门,外面已是漫天星斗。京城的夜风吹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因为,没有一种冷,能冷得过他此刻的心。
他没有回会馆,而是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到了贡院的红墙之外。这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那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旧皇榜,还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在那张榜单下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三个字——“沈砚秋”,在月光下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那片象征着权力中心的紫禁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一眼,再没有了金榜题名时的激动与憧憬,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