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刘璋。
“刘尚书。”
刘璋浑身一颤:“臣、臣在。”
陆惊澜(谢身)举起那本账册,指着那一行:“这笔账,你给朕解释解释。”
刘璋连滚带爬地起身,凑过去看。那是昭明七年三月的一笔采买记录:“采购制式腰刀三千柄,单价八十两,合计二十四万两。”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
这笔账……这笔账有什么问题?单价是高了点,但军械采买,向来有“损耗”“运输”等名目,八十两虽高,也不是说不通……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说,“此价虽略高,然当时铁价上涨,且这批腰刀是加急定制,工坊连夜赶制,故……”
“八十两。”陆惊澜(谢身)打断他,声音很轻,“刘尚书,你可知市价是多少?”
刘璋的喉咙发干:“大、大约……五六十两?”
“三十两。”
两个字,像两记耳光,抽在刘璋脸上。
陆惊澜(谢身)合上账册,走到院子中央。她环视着跪了满地的官员,目光最后落回刘璋脸上:“昭明七年春,京西‘百炼坊’的制式腰刀,市价三十两一柄。兵部同年采买的记录,也是三十两。为何到了你户部账上,就成了八十两?”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
“五十两的差价。三千柄,就是十五万两。”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连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都听得见。
刘璋的腿彻底软了,扑通跪倒在地:“陛下!陛下明鉴!这、这定是下面人做账时出了差错,臣、臣立刻彻查——”
“差错?”陆惊澜(谢身)笑了,那笑容很冷,“那这笔呢?”
她又抽出一本,“昭明八年·战马采购账”:“采购北境战马一千匹,单价一百二十两。市价多少?七十两。差价五十两,合计五万两。”
“还有这笔。”再一本,“昭明九年·箭矢采买”:“五十万支箭,单价八钱。市价三钱。差价五钱,合计两万五千两。”
她一本一本地翻,一桩一桩地报。
数字精确到两,时间精确到月。哪些采买价格虚高,哪些项目重复申报,哪些款项拨付延迟导致军需短缺……她说得那么流利,那么肯定,像是这些账早就刻在她脑子里。
官员们的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灰。
他们终于明白了——皇帝不是来看账的。
是来算账的。
“刘尚书,”陆惊澜(谢身)走到他面前,俯身,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差价加起来,超过四十万两。四十万两,够北境将士发三年的饷,够修三百里城墙,够赈济三次江南水患。”
她直起身,声音陡然提高:
“这些银子,去哪了?”
刘璋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汗水混着灰尘,在他脸上糊成一道道的污痕。他想说话,想辩解,想喊冤,可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知道,完了。
四十万两的亏空,足够砍他十次头。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阳光依旧毒辣,可每个人都觉得冷,刺骨的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年轻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手里捧着一封密信。他跑到陆惊澜面前,跪下,双手奉上:“陛下,凤仪宫急信。”
凤仪宫?
陆惊澜(谢身)的眉头微皱。她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是谢明昭的字迹——陆惊澜的字迹,但笔锋温和了许多:
“适可而止。刘璋之妻,乃太后侄女。”
陆惊澜(谢身)的手指僵了僵。
她抬起头,看向瘫在地上的刘璋。这个胖子,这个贪了四十万两军饷的蛀虫,是太后的亲戚?
她忽然想起谢明昭说过的话:“朝堂不是战场……言语可杀人。”
也想起昨夜在废弃偏殿里,谢明昭说:“我需要时间布局。”
是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刘璋该死,但不能死在她手里——至少不能现在死。太后本就忌惮陆家,若她今天砍了太后的侄女婿,那就不只是贪腐案,而是陆家向太后宣战。
陆惊澜(谢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杀意已经褪去大半。她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她走到刘璋面前。
“刘尚书。”
刘璋抬起头,眼中全是绝望。
“这些账目,”陆惊澜(谢身)缓缓开口,“漏洞百出,不堪入目。你这个户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刘璋嘴唇哆嗦:“臣……臣失职……”
“失职?”陆惊澜(谢身)冷笑,“四十万两的亏空,一句失职就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但朕念你多年劳苦,且这些账年代久远,或许真是下面人蒙蔽所致。朕给你一个月时间。”
刘璋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不敢置信的光。
“一个月,”陆惊澜(谢身)盯着他,“把所有这些账目,一笔一笔给朕查清楚。该补的补,该退的退。一个月后,朕要看到一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新账。”
她弯下腰,靠近刘璋,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若到时候还有半点问题……”
后面的话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