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裁一骑，明日省百两。看似精明，实则愚蠢。因为省下的，是银子。丢掉的，是国土，是人心，是千秋万代的安稳。”

她说完，终于坐回龙椅。

大殿里一片死寂。

文臣们低着头，不敢言语。武将们挺直了背，眼中闪着光。他们看着龙椅上的皇帝，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皇帝，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疑惑，但也有一种……隐约的激动。

珠帘后，谢明昭（陆身）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坐在那里，隔着那些晃动的玉珠，看着龙椅上的陆惊澜——看着自己的那张脸，此刻却焕发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光芒。那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武将的凛然。不是权衡的智慧，而是直指要害的锋利。

她看着陆惊澜用她的身体，说出那些她想了三年却从未说出口的话。

看着陆惊澜用她的身份，做那些她想做却碍于身份不能做的事。

然后，她笑了。

很浅的笑，藏在珠帘的阴影里，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奇妙的释然。

原来，这些话，是可以这样说的。

原来，这些道理，是可以这样讲的。

原来，文与武之间，不是只有对立和妥协。还有一种可能，叫做理解，叫做互补，叫做——用对方的方式，说自己的话。

“退朝。”

陆惊澜（谢身）的声音响起，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太监尖细的嗓音传遍大殿：“退——朝——”

文武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陆惊澜（谢身）站起身，走下丹陛。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往后殿走去。朝服很重，冕冠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是谢明昭的身体在抗议，是那颗脆弱的心脏在发出警告。

但她走得很快，很稳。

穿过侧门，走进后殿的走廊。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到拐角处，停下。

珠帘声响。

谢明昭（陆身）从另一侧走来，两人在走廊里相遇。

四下无人。只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宫殿的呜咽。

她们对视。

陆惊澜（谢身）的脸上还带着朝堂上的余威，眼神锐利。谢明昭（陆身）的脸上则带着笑意，温和，了然。

“你……”陆惊澜（谢身）先开口，声音有些哑，“刚才……”

“说得很好。”谢明昭（陆身）轻声说，用的是陆惊澜的声音，却有着谢明昭的语调，“那些数字，那些战例……我都记不住那么清楚。”

陆惊澜（谢身）怔了怔。

然后，她别过脸：“我只是……忍不住。”

“我知道。”谢明昭（陆身）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正了正有些歪的冕冠，“但下次，别说‘你们这些’。要说‘诸位爱卿’。”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擦过陆惊澜的鬓角。

陆惊澜（谢身）的身体僵了僵。

那触碰很短暂，很快就收回。但她能感觉到，谢明昭的手指——她自己的手指，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擦过她皮肤时，有种奇异的熟悉又陌生的触感。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的提醒？谢谢你在珠帘后摇头？还是……谢谢你这三年来，一直在听，在想，在试着理解？

最终，她只说了一句：

“你叔父今日没来上朝。”

谢明昭（陆身）的笑容淡了淡：“我知道。”

“他在避嫌。”陆惊澜（谢身）说，“还是……在谋划什么？”

“都有。”谢明昭（陆身）转身，看向走廊深处，“昨夜暗卫来报，瑞王府深夜有客。是西域的商人，带了三车货。但查验时，车里只有皮毛和香料。”

“夹层？”陆惊澜（谢身）皱眉。

“可能。”谢明昭（陆身）回过头，看着她，“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们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一着明黄龙袍，一着深青朝服。一个是皇帝的身体，武将的灵魂。一个是皇后的身体，皇帝的灵魂。

荒唐吗？

荒唐。

但此刻，谁也没觉得荒唐。

她们只是看着彼此，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另一个自己。更完整，更真实，也更……陌生的自己。

“今夜三更，”陆惊澜（谢身）说，“老地方。”

谢明昭（陆身）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