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们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宫墙上。两个影子,朝着相反的方向,却有着相同的轮廓。
而在那轮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不是同化。
是融合。
是两把截然不同的剑,在同一个剑鞘里,找到了彼此的锋芒。
……
午后的户部衙门,闷热得像个蒸笼。
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青瓦屋顶,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混着衙门里积年的墨臭、纸霉和汗水味,搅成一团令人窒息的浊气。往常这个时候,户部的官员们该在值房里打盹,或者聚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喝茶下棋——这是六部衙门心照不宣的规矩:午后不办公。
但今日,规矩被打破了。
未时正,一队禁军冲进了户部衙门。不是闯,是冲——铠甲铿锵,脚步整齐,像一支小型军队开进了文官的领地。为首的是禁军副统领赵阔,他手里握着一卷明黄帛书,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员。
“奉陛下口谕:彻查户部十年账册。”
短短十个字,像一颗冰雹砸进滚油锅。
户部尚书刘璋从值房里冲出来的时候,连官帽都戴歪了。他是个圆脸胖子,五十多岁,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生财的商贾。但此刻,他脸上的肉都在抖,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浸湿了绛紫色的官袍领子。
“赵、赵将军……”他喘着气,“这……这是何意啊?”
赵阔没回答,只是侧身让开。
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明黄常服,玉冠束发,脚步沉稳。是皇帝——至少看起来是。陆惊澜(在谢明昭身体里)跨过户部衙门的门槛,目光扫过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官员,最后落在刘璋脸上。
“刘尚书。”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朕今日得闲,想看看户部的账。”
刘璋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看账?
皇帝亲自来户部看账?开国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更何况……还要看十年账册?
“陛、陛下……”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账册……账册浩繁,恐污了圣目。不如让臣等整理之后,再呈送御前……”
“不必。”陆惊澜(谢身)打断他,径直往正堂走去,“朕就在这儿看。赵阔。”
“末将在。”
“带人,去库房。把昭明元年到十年的所有账册,全部搬来。”
“全部?”赵阔愣了愣。
“全部。”陆惊澜(谢身)在正堂的主位上坐下,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本不许少。”
禁军冲进了库房,沉重的木箱被一箱一箱抬出来,堆在正堂前的院子里。那些木箱上积着厚厚的灰,有些箱子锁都锈死了,要用斧头劈开。
阳光火辣辣地照下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户部的官员们跪在院子两侧,大气不敢出。有人偷偷抬眼,看向正堂里那位年轻的皇帝——她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慢慢地喝着,神色平静得像在御花园赏花。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东西。
像刀出鞘前的那一瞬安静。
刘璋跪在堂下,汗已经把后背浸透了。他偷偷看向站在皇帝身侧的赵阔,想递个眼色,可赵阔目不斜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完了。
刘璋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整整两个时辰。
木箱堆成了小山。十年账册,从昭明元年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开始,到今年八月。军饷、赈灾、河工、官俸、宫廷用度……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都记录在这些发黄的纸页上。
陆惊澜(谢身)放下茶杯,站起身。
她走到院子里,随手从最上面的箱子里抽出一本。封面写着“昭明三年·北境军饷拨付明细”。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蝇头小楷,工整得无可挑剔。
她看了几页,合上。
又抽一本。“昭明五年·江南水患赈灾银两出入账”。
再看。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悠闲。一本一本翻,一页一页看。阳光照在她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看得那么专注,专注到让人怀疑——皇帝真能看懂这些繁杂的账目?
刘璋起初还紧张,后来渐渐松了口气。
看吧,看吧。十年账册,堆起来比人还高。就算看到明天,又能看出什么?这些账,是户部几十个老吏花了十年时间做的,滴水不漏,天衣无缝。皇帝一个深宫长大的女子,懂什么算账?
可他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皇帝停下了。
停在了一本“昭明七年·军械采买出入账”前。
陆惊澜(谢身)翻开那一页,手指顺着某一行往下滑,停在一个数字上。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