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太极殿。
天还没完全亮,殿内却已灯火通明。上百支儿臂粗的蜡烛在蟠龙铜灯架上燃烧,将金砖地面映得一片辉煌。空气里有蜡油的气味,有熏香的气味,还有一种更压抑的、属于权力和规矩的气味。
陆惊澜(在谢明昭身体里)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龙椅很硬,鎏金的扶手冰凉。她穿着明黄色的十二章纹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那些玉珠垂在眼前,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扰乱视线。这身行头重得让她脖子发酸,可她必须坐直,必须保持一个帝王应有的姿态——挺背,平肩,目视前方。
珠帘在她身后轻轻摇晃。
那是皇后听政时坐的位置。此刻,谢明昭(在陆惊澜身体里)就坐在帘后,穿着繁复的皇后朝服,戴着九凤冠,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陆惊澜知道她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珠帘,落在她背上。那目光里有提醒,有审视,也许还有……担忧。
“陛下。”
兵部尚书李崇文出列了。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文臣,清瘦,留着三缕长须,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捻着胡须。他在朝堂上素来以“务实”著称,主张削减不必要的开支,充实国库。陆惊澜从前最烦他,因为每次他开口,多半是要砍军费。
“臣有本奏。”李崇文手持玉笏,声音平稳,“北境战事已平,戎族退兵三百里。然我大晟驻北境骑兵五万,每日耗费粮草巨万。臣以为,当此太平之时,应裁撤部分骑兵,转为屯田兵,既可节省开支,又可开垦边荒,一举两得。”
话音落下,文臣队列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陆惊澜(谢身)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收紧。
裁撤骑兵?
北境刚打完一场恶仗,父亲重伤未愈,将士们还没喘过气,这些人就要裁军?
她感觉到血液在往头上涌——是谢明昭的血,温热的,却因为心疾的缘故,流动得比常人要快些。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尚书此言差矣。”
一个武将出列了,是禁军副统领赵阔。他今日也上朝了,站在武将队列的前排,脸色很不好看:“戎族虽退,其心未死。此时裁军,无异于自毁长城!”
“赵将军言重了。”李崇文不紧不慢地说,“裁撤并非解散,而是转为屯田兵。平日耕种,战时为兵,有何不可?”
“骑兵转为步兵?”赵阔的声音提高了,“李尚书可知,训练一个合格的骑兵需要多少年?北境的战马,又要多少年才能驯服?您这一转,转掉的是大晟三十年的骑兵根基!”
两人在殿前争执起来。
文臣帮腔,武将反驳。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激烈。那些玉笏在手中晃动,那些朝服的下摆因为激动而颤抖。太极殿变成了另一个战场,只是这里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唇舌。
陆惊澜(谢身)冷冷地看着。
她看着那些文臣的脸,一张张养尊处优的脸,说着“节省开支”“充实国库”的大道理。她想起昨夜军营里,陈武红着眼睛说“我手下一个弟兄,战死三年了,他老娘的抚恤银到现在还没发全”。
她想起北境的风沙,想起冻掉脚趾的士兵,想起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战马。
然后,她听见李崇文说:“……骑兵耗费甚巨,一骑可养十卒。如今国库空虚,当以民生为重。”
骑兵乃北境之魂!
这句话在她胸腔里炸开,像一颗火雷。她几乎要站起来,几乎要拍案怒斥,几乎要像从前的陆惊澜那样,指着这些文臣的鼻子骂:你们知道什么是骑兵冲锋吗?知道什么是铁蹄踏破敌阵的雷霆吗?知道那些骑兵用命守住的,是什么吗?
她的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
“骑兵乃北境之魂!你们这些——”
声音已经冲到了喉咙口。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很轻,很轻的一声——珠帘晃动时,玉珠相碰的脆响。叮铃。
她的余光瞥向身后。
珠帘后,谢明昭(陆身)在摇头。很细微的动作,只有她能看见。那双眼睛——她自己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写满了两个字:冷静。
陆惊澜(谢身)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了。她感觉到谢明昭的血在血管里奔涌,感觉到那颗脆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她必须克制,必须用这具不属于她的身体,说出不属于她的话。
她在龙椅上坐直。
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