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
“——诸位大人可曾亲见骑兵冲锋?”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文臣的错愕,武将的惊讶,还有珠帘后那道复杂的视线。
李崇文愣住了,捻胡须的手停在半空:“陛下……何意?”
陆惊澜(谢身)从龙椅上站起身。
她走下来,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到大殿中央。明黄的袍角拖在金砖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停在李崇文面前,看着他——这个她从前最讨厌的文官。
“李尚书说,一骑可养十卒。”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那朕问你:去年秋,戎族三万骑兵犯边,是谁在雁门关外击溃了他们?”
李崇文张了张嘴:“是……是镇北侯……”
“是八千轻骑。”陆惊澜(谢身)打断他,“八千对三万。以少胜多。为何?因为骑兵机动,可迂回,可包抄,可断其粮道。若换成步兵,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少时间?”
她不等回答,转身走向武将队列。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赵阔,陈武,还有几个陆家旧部。他们看着她,眼神里有困惑,也有期待。
“再问诸位。”她提高了声音,“永和十七年,戎族绕过阴山,直扑云中。是谁连夜驰援,三日奔袭六百里,在城破前赶到?”
这次,有武将低声回答:“是陆老将军的五千铁骑……”
“对。”陆惊澜(谢身)点头,“五千铁骑,三日六百里。步兵需要走多久?十日?十五日?到那时,云中城早已沦陷,北境门户大开。”
她走回丹陛下,却没有坐回龙椅,而是站在那儿,面对着满朝文武。
“朕知道,你们要说耗费。”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属于谢明昭的力量,“那朕与你们算一笔账。”
她抬起手,开始数:
“一匹北境战马,购入价八十两,驯养三年,每年耗费草料银二十两,合计一百四十两。一个骑兵,训练五年,每年耗费粮饷、装备银三十两,合计一百五十两。一骑总耗费,二百九十两。”
这些数字,她张口就来——是陆惊澜记在骨子里的数字。
文臣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皇帝会对这些如此熟悉。
“但这一骑,”陆惊澜(谢身)继续说,“可守三十里边境线。可威慑五百戎族骑兵——因为他们知道,一个大晟骑兵,可敌他们三人。可在三日内奔袭六百里,救一城百姓。”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
“而十个步兵,耗费多少?装备、粮饷、训练,合计三百两。但他们只能守十里防线。移动速度,一日不过六十里。遇到戎族骑兵,只能结阵固守,无法追击,无法迂回。”
大殿里鸦雀无声。
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李尚书,”陆惊澜(谢身)看向兵部尚书,“你说裁撤骑兵,转为屯田兵。朕问你:北境苦寒,一年只能种一季。那些屯田兵,平日种地,战时为兵——种地时遇袭怎么办?放下锄头拿刀?来得及吗?”
李崇文的额头渗出细汗。
“还有战马。”陆惊澜(谢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战马需要每日奔跑,需要精料喂养。转为耕马,三年之后,还有多少能上战场?到那时,若戎族再来,我大晟拿什么抵挡?用耕马?用放下锄头的农夫?”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质问。
那不是谢明昭会用的语气。
那是陆惊澜的语气——锋利的,直接的,带着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伐之气。
文臣们脸色发白。他们看着眼前的皇帝,这个向来温和、讲究平衡的君主,此刻却像变了一个人。那些精确的数字,那些犀利的质问,那些对军事的了解……这不像他们认识的谢明昭。
倒像……另一个人。
李崇文低下头:“陛下……圣明。是老臣考虑不周。”
“不是考虑不周。”陆惊澜(谢身)摇头,声音缓了下来,“是诸位,久居京城,不见边关血。”
她转身,走回丹陛,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龙椅前,俯瞰着整个朝堂。
“朕知道国库空虚,知道民生艰难。但有些东西,省不得。北境的骑兵省不得,边关的城墙省不得,将士的抚恤省不得。”
她的声音沉静下来,却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