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非常忠心,伯爵小姐。”
两人沿着舰艇迷宫似的走廊走出一段距离后,参谋长对秘书官说。
“真是荣幸能得到阁下的称赞。”希尔德带刺地回答。
“但是,”奥贝斯坦毫无波动地继续,“你应该知道,在这种时刻,需要最先考虑的不是保护公爵的自尊。”
“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没有说实话。”参谋长指出,“我不认为杨会对你表示他对奥丁图书馆的好感。”
希尔德觉得脸红了,但她并没有示弱。
“您的观点难道就是客观的吗?”她激烈地问,“您在暗示公爵杨怨恨他!”
“我有我的依据。”参谋长冷静地说,“杨威利是个必须控制的危险源。公爵应该少和他接触。”
“真遗憾,我刚刚见过杨,只觉得他是个很温和的人。”
“是的,而且你已经开始为他说话了。”奥贝斯坦严厉地说,“伯爵小姐,这是一个可以轻易得到好感,并且无形中对人施加影响的人。缪拉六个月来一直发誓要把他的首级提在手中,但只见到他十分钟就不愿对他举枪——帝国统治者的身边,不能存在这样的人物。尤其他不但具有危险的共和思想,还是一个罕见的军政天才。”
说这些话时帝国远征军总参谋长的义眼里放射出凌厉的冷光,他语气并不激烈。但希尔德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我对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意识到这个人的危险性。”参谋长警告她,“作为公爵身边的秘书官,你的职责应该是在他执迷不悟时点醒他,而不是为了讨他的欢心不顾大局。”
这话实在是太过分了。希尔德当然不是为了讨上司欢心才说那些话,但她也知道和参谋长解释是自取其辱。想到年轻的帝国统治者身边每一个人都带着各自的目的对他有所欺瞒,希尔德觉得心情突然低落起来。
“您的意思是为了您所谓的‘大局’而欺瞒就是正确的了?”她勉强地回击说,“就算杨具有危险性,您又是怎么看出杨更愿意死?”
奥贝斯坦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似乎厌烦于她的顽固不化。所以希尔德甚至惊讶于他竟然回答了。
“如果你在五月六日晚上见过杨,伯爵小姐。”他平板地说,“你会知道,他可能比公爵本人还要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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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杨听到这两人间的对话,恐怕也只能苦笑,说些“如果政府也能这么看得起我就好了”之类的废话。他当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危险性,但若要坚持说他脑袋里没有什么破坏性的构想,恐怕他也有点心虚——梅尔卡兹的舰队还在宇宙里乱窜呢。至于“骄傲”,这真是一件见仁见智的事情。杨的部下和朋友当然会证实杨是从不在乎荣誉声望的君子,但在和他打过交道的同盟政要里,可没有一个人不暗暗咒骂这个“傲慢无礼”的小子……他就像一只散漫的拉布拉多狗,会很温驯地让孩子们挠他的脑袋,同时对带着假笑伸过手来的大人们不客气地龇出牙。
当然,我们更有理由相信,参谋长“骄傲”的评语并不是指杨在处世或社交方面的能力,而在某些更深层次的地方,这也许是个更复杂的问题,需要置后再论了。
现在杨面临的是另一个更现实,更紧迫,同时也更华丽的问题——最后一个形容词指的是提出问题的人本身——当他从书页中抬起头时,发现隔着阅览室长桌,帝国年轻的统治者正用锐利的冰蓝色眼睛注视着他。
如果不是太具压迫感,这简直像是室内一座精致的艺术品。杨事不关己地岔开去想,同时注意到偌大的图书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抱歉我没有看到您。”他说。因为两人都坐着,他也没有行礼。
“我来了有一会儿了。”对方说,没什么表情。
杨不知该如何回答。
“很抱歉,”他再次说,把书放到桌面上,“我有点投入……”
“我看了你五分钟了,你一页都没翻过。”莱因哈特打断他,“你在想什么?”他声音很冷,眼睛里似乎蕴藏着风暴。
怎么回事?杨疑惑地迎上对方的目光。在他的印象里,莱因哈特并不是这么苛厉的人。
对方很焦躁,他判断。但不明白为什么。
“什么也没想。”他陈述道。
他当然没说实话,但他也觉得没有必要把心事说出来。他只是回忆伊谢尔伦的阳光和损友,完全无关于什么谋略机巧。
“只是在发呆。”
如果奥贝斯坦在场,大概可以表示他对杨“骄傲”的评价得到一个例证:尽管身处对方绝对控制之下,尽管明知莱因哈特情绪不平,杨依然不愿,或者是不屑为了迎合对方给出一个更顺从的答复。
莱因哈特的目光更冷了。
“是吗。”他说。
杨微微蹙起眉,但他当然没有立场问对方为什么心情不好。
他只是带着点探询地回视那双凛冽的冰蓝色眼睛。
于是莱因哈特再次开口时,语气柔和了一些。
“你在想同盟么?”
这是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不。”他下意识地否认,然而过于迅速的回答和怔忪的表情已明显暴露了真实。
“看来你只擅长在战场上欺骗别人。”
莱因哈特不带任何笑意地评价道,方才那一丝柔软又消失了。
杨有些狼狈。
“我,”他尴尬地,同时多少有些恼火地申辩道,“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而你连这种完全不重要的事情都不愿说实话!”对方比他还要恼火,事实上,莱因哈特看起来既愤怒又失望,“那我还能相信你什么?”
“这完全是两码事。”
“我只不过问问你在想什么!”
“这是个私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