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魂体剧烈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致的危险,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骤然睁大,他猛地抬手,飞快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浮生绘不是……」
“嗤——!”
一柄冰寒长剑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岳青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那柄剑,剑身通体雪白,覆着寒霜,剑尖从奚衡胸口透出,正正钉在他比划手势的那只手上。
剑上附着的灵力在瞬间炸开,奚衡的魂体从胸口开始,像冰面一样寸寸龟裂。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抬头看向岳青山,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可他五官逐渐消融,岳青山根本没来得及看清。
他的魂体彻底崩碎,化作漫天幽光,如同萤火在涧水上空飘散消逝,那些光点落在岳青山脸上、肩上、手背上,冰凉彻骨,像落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她僵在原地。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
云鹤雪站在奚衡身后几步处,白衣如雪,长剑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剑尖上残留着最后一丝魂魄光芒,他的脸色苍白,气息不稳,眼底是冰冷的平静。
“孽徒。”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岳青山纹丝不动,换做平时她早便行礼了,可如今她看着那柄剑,看着剑尖上正在消散的光,看着云鹤雪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却顷刻间夺人性命的手。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极轻,随雪花飘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癫,像是要撕裂自己一切的伪装。
“师尊,”她站起身,转身面对他,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尽,“您这是做什么?”
云鹤雪收剑入鞘,指尖抚过衣袖,拭去上面残留的魂光。
“那缕残魂,”他声音平淡,“不该存在。”
“不该存在?”岳青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师尊,他是奚衡。”
云鹤雪抬眼看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波澜。
“你是我璇玑峰弟子,怎可与那等诡怪纠缠不清?”
岳青山的声音骤然拔高,“他亦是空桑的弟子!我不过是想要一个真相,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总是阻止我,为什么总是编造那些说给百姓听的谎话来搪塞我?!”
“他堕魔是不可辩驳的事实,仅此一条恶行便足以定罪。”云鹤雪的声音依旧平静。
“堕魔就是恶人了吗?”岳青山往前逼了一步,“他为什么堕魔?他怎么堕魔的?是不是有谁逼他堕魔?师尊,这些您怎么就不说与我听了呢?我不想知道结果,我想知道过程,怎么就这么难?!”
云鹤雪沉默了。
“您编不出来,”岳青山又逼近了一步,“还是您知悉一切,却不想告诉我。”
“青山,”云鹤雪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疲倦,“你太执拗了。”
“执拗?”岳青山笑了笑,“师尊,我不想不明不白地活着,我好不容易想起来一些事情,好不容易见到他,好不容易有机会知道我所遗忘的记忆,哪怕只是一缕残魂,那也是我的唯一希望,可您一剑就把一切都刺碎了。”
她抬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声音发颤:“师尊,您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明白是什么滋味吗?”
“那些过去的记忆,不记得也罢,”云鹤雪打断她,“有些事,忘掉比记住好。”
“那是我的记忆!”岳青山几乎是吼出来的,“是好是坏、该不该忘,理应由我自己决定!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云鹤雪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就凭我是你师尊。”
“师尊?”岳青山冷笑,“师尊就可以随便隐瞒弟子的记忆?师尊就可以一剑刺碎弟子的故友残魂?师尊就可以——”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就可以在悬崖上,一掌把弟子打下去?”
云鹤雪的脸色一变,那极短暂的变化被岳青山捕捉到了,她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看见他下颌线绷紧又松开,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但他什么都没辩驳。
看着那白衣如雪的身影,他总是面容清冷,像一座永远化不开的冰山。
岳青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转身朝涧水下游走去,脚步踉跄,每走一步,胸口就钝钝地疼。
她想逃离这里,她迫切地想要离开云鹤雪的视线。
“你去哪里?”云鹤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劳师尊费心。”她头也不回。
“……你身上有伤。”
“死不了。”
“岳青山。”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出一道很轻的叹息。
“对不起……为师不是有意的。”
岳青山闭了闭眼。
“你是想说打我的那一掌,还是杀奚衡的那一剑?”她顿了顿,“有什么意义呢?你总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折断我的羽翼,可曾问过我一句?可曾想过要先听我解释?”
云鹤雪没有说话。
“没有,”岳青山替他回答,“你看见我掌心的诡气,看见司婉站在对面,就认定我要害她,甚至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你看见奚衡的残魂,迫切地想要斩草除根,你从来都不信我,也从来都不懂得尊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