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石滩上。

岳青山没再理会，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涧水在身后渐渐远去，视野当中，嶙峋的乱石变成了稀疏的灌木，灌木又变成了低矮的树林。

岳青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月亮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又从西边沉了下去。

她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喘气，伸手去摸腰间，想找颗提神的丹药，却摸了个空。

孟星辰给的灵戒早就在坠崖的时候丢了，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真倒霉……”她嘟囔了一声，靠着树干滑坐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岳青山瞬间绷紧，目光警惕地望了过去，只见灌木丛被拨开，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袍子已经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沾着泥污和血迹。

他披散着长发，海藻般的发丝凌乱地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白得没有血色。

他走路的姿势很怪，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岳青山警惕地盯着他，手悄悄摸向地上的一块石头。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有人，抬起头来，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亮了他的脸。

岳青山愣住了。

那是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拔，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与那记忆深处少年的模样一一重合。

他长得很像奚衡！

除了那双眼睛，眼睛不像他，奚衡的眼睛总是亮得骇人，带着少年人的锐利与狡黠，而此人的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温润，迷蒙，像被雾气笼罩的深潭。

可其他地方实在太像了，像到岳青山看清他的一瞬间，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呼吸都急促几分。

“你……”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喘息，“你是谁？”

岳青山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的脸。

那人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他扶着树干，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潮红从脸颊蔓延到了脖颈，整个人像是在被内火灼烧。

“媚药……”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我中了……媚药……”

岳青山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与奚衡七八分相似的脸，看着他因为药性而迷离的眼神，看着他因隐忍而微微发抖的身体。

命运可真会开玩笑，十多年前，她在前往空桑的路上，捡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十多年后，她又捡到了一个中了媚药的青年，两人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人以为她要见死不救，踉跄着转身想走。

“站住。”岳青山开口，声音沙哑。

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岳青山缓缓走过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尉九思。”

“尉九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跟我走吧。”

尉九思被她一碰，浑身剧烈地颤了一下，那药性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你……你确定？”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眼底的清明正在一点一点被欲望吞噬，“我中的是……是烈性媚药，若不……若不……”

“我知道。”岳青山打断他。

她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走，不多时，她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里面还算干燥。

她把尉九思放下来，转身去找了些干柴，用火折子点了一堆火，火光映在山壁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尉九思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张酷似奚衡的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

“你……”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已经变了调，“你别管我了……走吧……”

岳青山没动。

她坐在火堆旁，看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很难不想起奚衡，想起他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模样，想起他冷着脸看她比划手语，想他在问天碑前说“我的愿望里只有一个人”。

想云鹤雪一剑刺破他的残魂，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她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她知道诡怪不可能复生，她知道眼前的人只是有几分像他，他不是他。

“你过来。”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尉九思抬起头，眼神已然迷离。

“我说，你过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我帮你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