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青山看着那行字，心中似有所感。

她想起自出生起在乡野摸爬滚打，想起初出茅庐的举步维艰，想起测灵碑金光璀璨的四个大字，想起水伶洞中的那汇聚众人之力的一剑，想起她那个昙花一现般的灵犀。

无论前路如何，她从来不是会向艰难险阻低头之人。

她收回手，退后两步。

没人问她看见了什么，大家都没有主动开口。

问天碑的光芒渐渐敛去，重归古朴沉寂，岳青山的判词留在碑面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消散，可每个人几行字的判词，已经刻进了他们的心底。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少年们的衣摆。

裴令仪目光沉静，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注定要走的道路，她一心炼体，可天道偏让她觉醒剑骨，她无心剑道，问天碑却说她“剑匣三尺剑”。

岳青山望着远方，身边是孟瑾叽叽喳喳地炫耀自己的判词，奚衡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司婉站在最后，笑容是一贯的温婉，只是这份平静背后，似乎藏着些许茫然与困惑。

属于他们的空桑岁月，与那莫测的未来，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

岳青山睁开眼时，入目是嶙峋的崖壁与幽暗的涧水，她躺在石滩上，后背下全是碎石子，硌得她生疼。

她盯着头顶那一线逼仄的天空，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映照在她眼底。

那些儿时记忆还在脑子里不停翻涌。

测灵碑前，纯阳仙骨震惊全场；

万仞山中，五人合力斩杀水伶；

她觉醒灵犀，压得满洞跪伏；

以及问天碑前，她的判词……

那些画面太鲜活，鲜活得不像记忆，倒像重新活过一遍。

岳青山慢慢坐起身，手撑着石滩，指尖陷进潮湿的泥沙里。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与奚衡，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相遇的。

那时候她什么也不懂，不知道九幽玄骨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他身上的伤从何而来，只知道他有一双亮得骇人的眼睛。

后来她测出纯阳仙骨，被长老们争抢，奚衡却被锁灵铐押走，关在刑律堂的地牢里用“读魂问心”反复拷问。

她记得自己站在灵虚殿侧殿，对着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说：“我以性命担保，他不是坏人。”

那时候她不过才十二岁，却将性命看得这般随意。

岳青山闭了闭眼，揉了揉涨痛的脑袋。

她起身，踉跄着往涧水边走了几步，那道魂光还在，悬浮在水面上方三尺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有了浮生绘的记忆，他的轮廓似乎都清晰了许多，眉眼依旧是记忆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少了少年时的狡黠，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见她走过来，他抬手比划：“想起来了？”

岳青山点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尺的距离，中间是幽暗的涧水与冰凉的风，她看着他近乎透明的魂体，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原来你小时候那么能装，”她开口，声音很轻，“又是装可怜又是掉眼泪的，把我哄得团团转。”

奚衡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魂体因这笑意泛起涟漪般的波动，他比划：“我那时候是真的惨，又不是装的。”

“真不是装的？”

“……那叫哄美人心动的策略。”

岳青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她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奚衡，我们认识十多年了。”

他点了点头。

“十多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哑，“我闭关就有十年，真正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恐怕只是区区一手之数。”

奚衡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她，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翻涌，最终他只是比划：“那又如何？”

岳青山抬头，眼底泛起血丝，“你能动用浮生绘，你告诉我，是谁动了我记忆？”

奚衡沉默。

他垂下眼，魂光微微颤抖，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不敢说，”岳青山盯着他，“还是不能说？”

奚衡抬起手，枯枝在淤泥上划动，一笔一划，很慢。

“现在还不是时候。”

岳青山攥紧了拳头。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火气，“你一缕残魂藏在浮生绘里，躲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就为了告诉我‘不是时候’？”

奚衡没有被她激怒，他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神色太熟悉了，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每次她犯倔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看着她，不劝，不拦，等她闹够了，再默默复盘。

岳青山忽然就泄了气。

她松开拳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

奚衡伸手，虚虚地拍了拍她的头顶，他没有什么触感，却觉得眼眶酸了。

“我还有很多事不记得，”她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能再帮我看看吗？浮生绘里，应该还有后面的记忆，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奚衡点了点头，他抬手，那道悬浮在半空的画卷便缓缓飘落，在他魂光的照耀下，那些原本支离破碎的画页开始重新缝合，金光银纹交织，一页一页翻动。

岳青山伸手去翻，指尖触到画卷冰凉的边缘，那些被封印的记忆正在一页页苏醒。

她正欲翻到下一页，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奚衡：“对了，浮生绘原本是你的灵犀，那你能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奚衡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