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青山和奚衡被安排在同一座小院，另外还有一人，是个沉默寡言、背着巨大剑匣的少年，名唤“章静真”，测出的是“玄铁战骨”，也是甲等。

他朝两人点点头，便自顾自选了东侧净室进去，再无声响。

岳青山扶着奚衡进了西侧净室，室内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单。

她小心地将奚衡安置在床上，又从自己的小包袱里翻出仅剩的半壶清水，一点点喂他喝下。

奚衡的神智时好时坏，有时会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眼神惊恐地喃喃：“别过来……娘亲，黑……这里好黑……”

有时又会看着她，茫然地问：“岳姑娘？我们……到空桑了吗？”

更多时候，他只是昏睡，眉头紧蹙，仿佛在梦境中仍经受着折磨。

岳青山不懂得怎么照顾病人，只能像娘亲小时候守着发热的自己一般，寸步不离地守了他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正午，奚衡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有了些许血色。

他睁开眼时，岳青山正趴在他床边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圈下是淡淡的青黑。

“喂……”奚衡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岳青山一个激灵醒过来，看到奚衡睁着眼看她，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奚衡忍不住笑了，虽然笑容还有些虚弱：“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怎么答？”

他撑着坐起身，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好多了，就是脑袋里还有点空，记忆也乱七八糟的。”

“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岳青山把水碗递给他，好奇地问。

奚衡接过碗，慢慢喝了几口，眼神有些飘忽：“就是……好像有无数把刀扎进脑子里，将我的记忆一幕幕剖开，走马灯似的，我一瞬间回顾起了几十年的记忆……所有事，所有细节，都被翻出来检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眉眼中浮现起深深的痛苦，“连……连我爹娘是怎么死的，都被反复问、反复看。”

岳青山握紧了拳头，她能想象那是什么感觉，所有隐秘，所有不愿回忆的伤痛，都被强行剥开，暴露在人前。

“他们……有说什么吗？”她轻声问。

奚衡摇摇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他们看我是个倒霉蛋，家破人亡，逃难途中差点死掉，幸好遇到个傻乎乎的小村姑，跟着她混口饭吃，想来仙门碰碰运气。”

他说得轻描淡写，岳青山却听出了其中的艰涩，她不知道奚衡的过去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但“读魂问心”都没查出问题，那他至少……不是坏人吧？

岳青山眼神坚定，忽然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奚衡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本就松散的丸子头揉得更乱：“傻不傻？明明是我自己测出个不讨喜的骨头，关你什么事？再说了，”他眨眨眼，眼底恢复了一点往日的神采，“要不是你测出个‘纯阳仙骨’，震住那群老家伙，我恐怕现在还被关在刑律堂地牢里呢。可以啊岳岳，深藏不露！”

他语气又变得嬉皮笑脸，岳青山心里的沉重感却没那么容易散去，她拍开他的手，认真道：“以后在空桑我们都要小心点些，我听说，越是天赋异禀，盯着的人就越多，麻烦也越多。”

“知道啦，知道啦。”奚衡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不过经过这么一遭，我算是明白了，在仙门，实力就是硬道理。你有纯阳仙骨，连长老都要争着抢你，我呢，是个九幽玄骨，尽管没犯什么错事，都就得误解、被针对。”

他看向岳青山，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所以，以后我可真要抱紧你的大腿了，岳师姐可要多多关照啊。”

“少来！”岳青山被他逗笑了，轻轻推了他一把，“快点好起来吧，你已经落下很多节课了，过几日外门新进弟子还要一起参加夜猎试炼，我听说危险着呢，你可别拖我后腿！”

“啊~”奚衡拖长了尾音，“某人刚才还说要好好保护我，怎么转眼就变心啦……”

奚衡作势往后一倒，捂着胸口：“哎呀，头晕……看来还得再躺三天。”

岳青山立刻紧张地俯身：“哎？我、我去找医师……”

衣袖却被轻轻拽住，奚衡的手指勾着她的袖口，眼底笑意清亮：“骗你的啦，不过……”

他声音放轻了些，“要是每次难受都能有人这样守着我，我倒情愿多晕几次。”

岳青山一呆，没好气地推了推奚衡的脑袋，“胡说八道。”

奚衡耸耸肩，“我落了那么多节课，筑基又对修行至关重要，岳姑娘若真怕我拖后腿，不如给我补补课？”

“补课？”岳青山托腮思索着这几日授课师傅的一举一动。

“哎呀，”他忽然凑近，犯贱似的在她耳边飞快地说，“我倒是忘了我们阿岳是个不识字的小村姑，做不得师傅。”

岳青山脸色一青，顺手抄起旁边的软枕拍在他肩上：“我先教你怎么躲打！”

软枕落下时却轻飘飘的，两人目光相触，不知谁先笑出了声，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化开，晨雾散尽，暖洋洋的光洒进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