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远回来的那天,京市下了场冻雨。雨水在半空中凝结成细密的冰珠,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梁思远上午发过消息,说飞机晚点,下午才能到京市。没有说什么时候见面。
没有提那顿“普通朋友”的饭。
姜玉强迫自己不去想,转身回工位。二期项目进入实施阶段,每天都有新问题。今天要解决数据同步延迟,技术组吵了一上午,最后决定加缓存机制。
“但缓存会带来数据一致性的风险。”姜玉在白板上画着架构图,“如果主节点和缓存节点数据不同步,后果会很严重。”
刘晓皱眉:“那只能靠更频繁的同步校验……”
“频繁校验会影响性能。”有人反驳。
会议又陷入僵局。姜玉揉了揉眉心,正要说话,手机震了。
「梁思远:到京市了。刚下飞机。」
「梁思远:冻雨路滑,你晚上回家小心。」
他回复:“好的。你也小心。”
他没问吃饭的事。
梁思远也没提。
下午四点,冻雨转小雪。姜玉倒了杯热水握手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架构图出神。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梁思远打来的。
姜玉接通,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梁律师。”
“姜玉。”梁思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疲惫但很清晰,“今晚,你有空吗?”
姜玉握紧水杯:“有。”
“那一起吃饭吧。”梁思远顿了顿说,“如果你方便的话。”
“方便。”姜玉听见梁思远的声音,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几点?在哪里?”
“七点,我订了位置。”梁思远报了个粤菜馆的名字,离公司不远,“你能直接过去吗?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可能会晚一点到。”
“好。”
“那就七点见。”梁思远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姜玉放下手机,有点焦虑。他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离七点还有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多小时,突然变得无比漫长。
六点半,姜玉提前离开了公司。冻雨还在下,路上果然很滑,出租车开得很慢。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期待,紧张,不安,还有一点点……害怕。
怕这顿饭之后,一切又回到原点。怕梁思远只是客气,只是“普通朋友”。怕自己多年的坚持,最终只是一场空。
车在餐厅门口停下。姜玉付了钱下车,他走进餐厅,服务生领他到一个靠窗的卡座。桌面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一瓶鲜花。姜玉坐下,点了杯茶,安静地等。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在冻雨中晕开昏黄的光。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缓缓驶过。
七点十分,梁思远还没到。
姜玉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他犹豫了一下,发消息:“路上还顺利吗?”
几分钟后,梁思远回复:“抱歉,堵在路上了。大概还要二十分钟。你先点菜。”
姜玉回复:“不急,我等一会儿就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着窗外。
七点四十,餐厅门口的风铃响了。
姜玉抬头,看见梁思远推门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长大衣,肩头落了未化的冰珠,头发有些湿,脸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抱歉,等久了吧。”梁思远脱下大衣交给服务生,在姜玉对面坐下,“路上有事故,堵得厉害。”
“没事。”姜玉说,“你喝点热水。”
他把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的热水推过去。梁思远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服务生拿来菜单。梁思远翻看着,问姜玉:“有忌口吗?”
“没有。”
“那我来点吧。”梁思远点了几个清淡的粤菜。点完菜,他合上菜单,看向姜玉。
“上海那边,还顺利吗?”姜玉问。
梁思远靠在椅背,揉了揉眉心:“不太顺利。对方很强势,条件压得很低。谈了四天,最后各退一步,算是勉强达成共识。”
他说话时,姜玉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嘴唇也有些干裂。
“你没休息好。”姜玉说。
梁思远扯了扯嘴角:“谈判期间,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习惯了。”
服务生开始上菜。梁思远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很安静。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
“梁律师。”姜玉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梁思远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姜玉,眼神复杂。
“这么明显?”他问。
“嗯。”姜玉说,“你看起来……很累。”
梁思远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姜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姜玉。”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活到快三十岁,是不是就该完全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姜玉愣了下。这个问题太突然,太深刻。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我才二十八,还没活明白。”
梁思远笑了,笑容很淡,带着自嘲。
“我明年就三十了。”他说,“可我还是不知道。”
他看向窗外,冻雨在玻璃上蜿蜒出细密的水痕。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应该要什么,要成绩好,要上名校,要进好律所,要事业有成。我都做到了。可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所有人都开始告诉我,该成家了,该安稳了,该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了。”
姜玉的心脏沉了下去。
“所以……你母亲给你安排的相亲……”他听见自己问。
梁思远转回头,看着他:“我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