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远转过头,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像深潭。
“如果...”他说得很慢,“如果有个人,明知道不应该,明知道有很多阻碍,但还是想靠近...你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很傻?”
姜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握紧薄荷糖的铁盒,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
“不一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也许……那个人只是比较勇敢。”
梁思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下。“勇敢吗......也许吧。”他喃喃说道,转回头,看向前方。
他解锁车门:“早点休息。”
姜玉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站在车外,看着车里的梁思远。
“梁律师,你也早点休息。”
梁思远点点头,没说话。
姜玉站在楼道里,拿出那片含了一半的薄荷糖。
清凉的味道还在口腔里弥漫。
而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根,发芽。明知不该。明知是错。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生长。
第二天中午,程处约姜玉吃饭。两人在公司附近的餐厅碰头,程处一坐下就盯着姜玉看。
“你不对劲。”他下结论。
“哪里不对劲?”
“眼角眉梢都带着笑。”程处眯眼,“虽然很淡,但我看得出来。说,是不是跟梁思远有进展了?”
姜玉低头搅杯子里的冰块。
“没有。”他说,“就是工作顺利。”
“得了吧。”程处靠回椅背,“工作顺利能让你这样?”
“没有。”他说,“就是......工作比较顺利。”姜玉低下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
“得了吧。”程处靠回椅背,“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工作顺利能让你这样?当年你升职加薪都没见你这么,怎么说呢,春风得意。”
姜玉被这个词烫了一下。
“真的没什么。”他说,“就是……最近相处比较融洽。”
“多融洽?”程处追问。
姜玉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薄荷糖的铁盒,放在桌上。
“他给我的。”他说。
程处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就这?”
“还有,”姜玉顿了顿,“昨晚他送我回家,在车里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姜玉把梁思远关于“勇敢的人”那段话复述了一遍。程处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姜玉。”他语气难得认真,“你觉得,他这是在...试探你?”
“我不知道。”姜玉说,“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梁思远那种人,不会随口说这种话。”程处摇头,“他每个字都是经过思考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说。
“我的意思是,他可能真的对你有意思。但是姜玉,你想清楚了吗?这条路不好走。他那种家庭,那种背景,能接受吗?还有沈曼青,她能放手吗?”程处看着他道。
每个问题都像重锤。
“我不知道。”他重复道,声音低了下来,“我什么都没想。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地高兴。高兴他记得给我带糖,高兴他送我回家,高兴他说那些话。”
他抬头看着程处,眼睛有点红:“程处,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程处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是没出息。是太有出息了。暗恋一个人九年十年,还能保持理智,换我早疯了。”
他拍了拍姜玉的肩。
“姜玉,我不劝你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是答应我,保护好自己,别让自己受伤太深。”
姜玉点头:“嗯。”
“还有,”程处顿了顿,“如果真有什么进展,记得告诉我。我是你兄弟,得帮你把把关。”
姜玉嘴角扬了扬:“好。”
吃完饭,两人走回公司。分开前,程处突然说:“对了,小雨下周末过生日,在家办个小派对。你来吗?”
“来。”姜玉说。
“可以带人。”程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想的话。”
姜玉愣住。
带梁思远?
这想法太大胆,太不切实际了。
但那一刻,他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陈默的画室在在一片老厂区里,他正在准备展出的事宜。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酒精的混合气味,到处堆着画框和颜料罐。此刻他正对着一幅半成品皱眉,见梁思远过来了,随手抛过来一罐啤酒。
“脸色比我的调色盘还精彩。”陈默盘腿坐在散落着画册的地板上,“所以,进展到哪一步了?柏拉图式精神共鸣,还是已经勇闯天涯了?”
梁思远靠在堆满画布的沙发旁,打开啤酒喝了一口:“我暗示了。”
“我们梁律师学会打哑谜了!”陈默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怎么暗示的?‘今晚月色很美’那种,还是‘我妈让我相亲但我没去’这种?”
“……后者。加上‘明知不该还是想靠近’。”
陈默吹了声口哨:“可以啊,直球中带着文艺,文艺里透着纠结,很符合你的人设。对方什么反应?”
“他说……那样的人也许只是勇敢。”
陈默眼睛一亮:“漂亮!这接球水平可以!然后呢?你怂了没?”
梁思远没回答,默认了。
“我就知道。”陈默摇头,“思远,你这人吧,规划案子、分析风险一流,但一碰到感情的事,就跟脚踩钢丝似的,生怕掉下去。可感情吧,有时候就得闭眼跳。你那些阻碍、不应该,是你自己立的栅栏,还是真的悬崖?”
梁思远看着画室里暖黄的灯光,墙上那些色彩奔放、情感浓烈的画作,与他一贯黑白分明的世界格格不入。
“虽然工作上我们很合拍。但他的世界,和我的,完全不同。”梁思远缓缓说,“家世、背景、未来的路……还有,他是个男人。”
“所以呢?”陈默摊手,“法律禁止了?道德沦丧了?还是你梁思远的人生必须像教科书一样,每个标点符号都得在正确的位置?”
“你送他什么了?”陈默忽然问。
梁思远一愣:“......薄荷糖。”
陈默噗嗤笑出声:“梁思远,你真是......送点有创意的好吗?不过......算了,是你的风格。他收了?”
“嗯。”
“吃了?”
“……我不知道。”
“那你明天问问啊!”陈默一脸恨铁不成钢,“‘糖好吃吗?’——多自然的开场白!感情不就是从这些傻乎乎的废话和微不足道的小物件开始的吗......”
梁思远静静地看着手里那罐啤酒,气泡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上升、破裂。陈默说的对。他太习惯于掌控全局、规避风险,以至于忘了,心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被精准计算和完全控制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