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梁思远说，语气听不出情绪，“那就好。”

他顿了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那第7项和第12项，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修订版。辛苦了。”

“好的。”

“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姜玉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整改报告，胸口闷得发慌。

梁思远记得，记得昨晚所有的事。但他选择用“喝多了”来定义，用“不该说的话”来定性。

而姜玉，只要配合他演下去。

律所办公室里，梁思远放下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界面。那句“我都忘了”在他耳边回响。

他确实希望姜玉忘了。忘了那些越界的话，忘了雪地里他犯蠢的瞬间。这样一切都能回到正轨，安全，合规，可控。

但当他听到姜玉用同样平静的声音说“忘了”时，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他点开微信，陈默几小时前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画布上是大片混乱却充满生命力的色彩漩涡，旁边配文：“颜色打架才好看，全一个色儿那是打印纸。”

梁思远点开他的窗口：“如果你差点做了件错事，对方却说忘了，你该松口气，但为什么觉得更烦？”

陈默几乎秒回：“因为你在失望。你潜意识里希望他没忘，甚至希望他给你一拳要么骂你一句，而不是用‘忘了’这种客套话把你推开。这说明你内心深处，并不真的觉得那是‘错事’。”

梁思远盯着那句话，思考。

陈默又发来一条：“思远，承认吧，你在乎。不仅在乎，你还希望对方也在乎。别用你那套风险评估来分析了，感情这玩意儿，没法估值。”

感情。这两个字让梁思远本能地抗拒。像昨天那样吗？太不可控，太……危险。

他关掉对话框，强迫自己看向电脑屏幕。可字里行间，却总闪过姜玉低头看文件时微蹙的眉，讲解技术方案时清亮的眼神，还有昨晚在雪光映照下，那张苍白又生动的脸。

他想起陈默那句：“感觉骗不了人。”

烦躁地扯开领带，梁思远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璀璨，却冰冷，姜玉就像路灯下纷飞的雪花，透着一种孤寂的温柔。

这几天，姜玉都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里。他处理邮件，参加会议，回答技术问题，所有动作都精准无误，但思绪总是不自觉飘向手机，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再打来的私人电话。

什么都没有。

中午吃饭时，小刘凑过来：“姜哥，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睡好。”姜玉说。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小刘压低声音，“我听说，梁律师那边对整改报告要求特别严，法务部都被训了。”

姜玉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训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小刘压低声音，“张经理从会议室出来时脸都是绿的。说是梁律师看了他们审核的风险矩阵，问了一堆问题，他们一个都答不上来。”

姜玉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梁思远那天在电话里问的那些问题，原来不只是问他。

“嗯，说我们法务审核不严，差点留隐患。”小刘叹气，“梁律师这人吧，专业是真专业，但也真不好伺候。”

姜玉想起梁思远在电话里平静却尖锐的提问，想起他那些一针见血的批注。

是啊，不好伺候。

下午三点，抽查组的正式反馈来了。邮件抄送了所有人，梁思远在正文里写：“抽查组对整改方案总体认可，但提出三点补充要求（详见附件）。请技术团队在下周三前完成补充材料的提交。”

姜玉点开附件，十八页的文档，每一条补充要求后面都附了详细的实现建议和法律依据。那些建议写得极其精准，几乎可以直接拿来用。

梁思远在帮他们。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帮他们。

姜玉盯着屏幕，胸口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是感激，是钦佩，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

他点开梁思远的私人聊天窗口，打字：“谢谢你。”

发送。

三秒后，梁思远回复：“？”

姜玉补充：“谢谢你帮我们梳理那些补充要求。”

这次梁思远隔了一分钟才回。

「梁思远：分内事。」

「梁思远：你最近也辛苦了。」

两句话，简简单单。

他回复：“你也是。”

对话结束。

周末，姜玉去了程处家。

程处的女朋友小雨炖了一大锅排骨汤，逼着姜玉喝了两大碗。饭桌上，程处一直在讲公司里的八卦，席间有说有笑。

吃完饭，两个男人坐在阳台上抽烟。冬夜的阳台很冷，但空气清新。

“你跟梁思远，怎么样了？”程处突然问。

姜玉夹着烟的手顿了顿。

“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程处看着他，“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姜玉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程处，我有时候觉得.......我像个贼。”

姜玉看着远处的灯火，“偷看他的生活，偷听他的声音，偷记他说过的话。现在......连他一点点的关心，都要偷偷藏起来，不敢让人知道。”

程处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他说......总觉得我眼熟，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我。”

“他记得你了？”

“不。他说，是错觉。说他不记得不重要的事。”

“操，这他妈说的什么话。”

“他说的是实话......我在他的人生里，本来就是个不重要的人。”

“然后呢？”

“他只说‘谢谢送我回家’，只说‘雪很大’。我也只说‘应该的’。我们都在演，演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你想要什么？想要他承认？还是他明确拒绝？还是想要这样一直不近不远继续下去？直到项目结束？”

“我不知道。可能......我就想让他给个准话，哪怕是拒绝，也比现在这样吊着强。”

“给个准话？”

“哪怕这话听了，我得难受好久，哪怕今后再也不见......”

“那你还不死心？”

姜玉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手里的烟，看着它一点点燃尽，变成灰白的烟灰。

“死不了。那么多年，要能死心，早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程处长拍拍他的肩：“行了，进去吧，冷死了。”

又静了一会，程处突然说：“但姜玉，不管你怎么选，我在这儿。需要的时候，说一声。”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