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停在“陈默”这个名字上。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梁大律师，这个点打来，是终于决定买我的画了，还是又把自己关在哪个案子里出不来了？”

梁思远靠在电梯壁上，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我好像……做了件不太明智的事。”

“展开说说？有多蠢？把委托人证据弄丢了那种，还是把自己喝趴出糗了？”

“都不是。”梁思远声音干涩，“是......对人。”

“难得啊。男的女的？”

“……项目合作方。”

“懂了。”陈默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把人家怎么了？骂哭了？还是——”

“我差点碰了他。”梁思远打断他，语速很快，说完又沉默了。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

“碰了？”陈默问，“哪种碰？是……”

“脸。”梁思远说，声音在封闭的电梯里格外清晰，“差一点。”

陈默长长地“唔”了一声。“对方什么反应？”

“他……”梁思远想起姜玉当时睁大的眼睛，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震惊，“他退开了。说让我早点休息。”

“那就是没给你一巴掌。”陈默笑了，“所以你在苦恼什么？苦恼自己差点性骚扰合作方，还是苦恼……对方居然没给你一巴掌？”

梁思远没说话。

“你那些条条框框，套案子可以，套自己就不必了。人又不是法律条文，哪能每句话都斟酌，每个动作都合规。”

“但这是错的。”梁思远说。

“错什么错？”陈默嗤笑，“你喜欢人家？”

“我没有——”

“那你讨厌他？”

“当然不。”

“既不讨厌，又控制不住想靠近，这不就是喜欢吗？多简单的事，被你弄这么复杂。”

“不是喜欢。是……失控。”

“那你刚才说的‘不该碰’，是因为真的觉得是错误，还是因为……你害怕？”

害怕失控，害怕未知，害怕一旦迈出这一步，那些精心构建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生活会轰然倒塌。

电梯到达，门开了。梁思远走进空旷的走廊，没有回答。

“你那些风险都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现实是，你今晚喝多了，对一个人有了不该有的念头，而对方没告你——这事就过去了。”

“过去了？”梁思远重复。

“不然呢？你要现在上门去跟人家道歉？说对不起今晚失态了？还是写份书面检讨发邮件抄送你们律所管委会？”陈默叹了口气，“听我的，回去睡一觉，明天该干嘛干嘛。要是真过不去，就请人家吃个饭，普通朋友那种，把这事揭过去。”

梁思远停在自家门前，没有马上进去。

脑海里浮现的是姜玉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眼神克制又汹涌的样子。是他说“不重要的事”时，姜玉瞬间苍白的脸。是他指尖几乎碰到对方时，那让人心悸的温度。

“如果……”梁思远顿了顿，“如果这不是一时冲动呢？”

陈默在电话那头笑了：“行，有救。现在，进去，喝一大杯水，睡觉。明天清醒了再想。你记住，感觉骗不了人。梁思远，你那些条条框框绑了你快三十年，偶尔松个绑，天塌不下来。”

电话挂断。梁思远站在冰冷的楼道里，看着窗外依然飘洒的雪。

陈默说得对，又不对。天可能不会塌，但他小心维持的、井然有序的世界，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缝。

第二天，雪停了。

姜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被车轮碾成灰黑色的雪泥。

一早梁思远就发消息感谢他昨天的照顾。标准、礼貌、克制。仿佛昨夜那个说着“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你”的人，只是酒精制造的幻觉。

他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希望能冲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下午三点，补充材料全部整理完毕。姜玉检查了三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然后发给了梁思远。邮件正文他斟酌了很久，最后用了最标准的格式：“梁律师：附件为抽查整改补充材料，请您审阅。如有问题，请随时联系。”

发送。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梁思远：收到。第3、7、12项的技术方案需要补充法律风险评估。模板已附。」

姜玉回复：“收到，明天上午反馈。”

「梁思远：好。」

就一个字。

晚上，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姜玉还在修改技术方案，手机突然响了——是梁思远。

他接通：“梁律师。”

“姜经理。”梁思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整改报告的第7项，关于数据分类的自动化校验机制，我需要和你确认一个细节。”

“你说。”

“你们方案里提到‘系统自动纠正低风险分类错误’。请问‘低风险’的具体判定标准是什么？谁来定义‘低风险’？”

姜玉调出相关文档：“我们设置了五级风险矩阵，综合考虑数据敏感度、影响范围、合规要求……”

“我知道风险矩阵。”梁思远打断他，“但矩阵也是人设置的。我的问题是，这个判定逻辑本身，有没有经过合规审查？”这个问题很刁钻。姜玉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如实说，“技术团队设置的，法务审核过，但没单独做合规审查。”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叹息声。

“这就是问题所在。”梁思远说，“技术团队认为的‘低风险’，在法律层面可能完全不同。比如，把用户的浏览记录从‘二级’误判为‘三级’，技术团队可能觉得只是分类偏差，但法律上可能涉及侵犯隐私。”

他说得很平静，但姜玉能听出其中的不赞同。

“我们马上补充审查。”姜玉说。

“好。”梁思远顿了顿，“另外……第12项关于应急响应的部分，我看了你们的模拟推演报告。”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些：“推演场景三，境外节点完全失联时的备用方案,是你设计的？”

姜玉心脏一跳。

“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姜玉能听见梁思远轻微的呼吸声。

“设计得很周全。”梁思远最终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许，“甚至考虑到了法律报备的时间窗口。这不像纯技术人员的思路。”

姜玉握紧手机。“我……接触过一些合规案例。”

“不止是接触。”梁思远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语，“你对法律风险点的敏感度，比很多法务都强。”

这话是在表扬，姜玉不知道该怎么接。

长长的沉默。电话里只剩下隐约的电流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

“姜玉。”梁思远叫他的名字，不是姜经理。

姜玉喉咙发紧：“……嗯？”

梁思远没说话。很长一段时间，电话那头只有安静。久到姜玉以为信号断了，梁思远才缓缓开口。

“昨晚……”他的声音很轻，但很郑重，“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你喝多了。”他保持声音尽量平稳，“我都忘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