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钟，陈总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红光满面地走出来，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各位，辛苦了！刚和监管组沟通完——现场答辩全部结束，对方对我们准备工作评价很高，没有当场提出任何重大缺陷！”

他顿了顿，在众人屏息中咧嘴一笑：“基本稳了！这还不值得庆祝吗？”

办公室里瞬间爆发出欢呼。

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开……姜玉靠在工位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嘴角无法控制地上扬。

虽然不是最终批文，但所有人都明白，最难的关已经过了。

“姜哥！”小刘兴奋地冲过来，“晚上团建，陈总说全部门都去，吃饭唱歌一条龙！”

姜玉点点头，余光下意识地关注梁思远，梁思远正被陈总和几位高管围着说话，脸上是标准得体的职业微笑。

地点定在公司附近新开的一家川菜馆，包了两个大包间。六点半，人陆陆续续到齐。陈总开了几瓶茅台，挨桌敬酒，气氛很快就热了起来。

“梁律师，这杯必须敬你！这次多亏你！”陈总满面红光。

梁思远举杯，笑得无懈可击：“陈总客气，是团队配合得好。”

他只抿了一小口，但架不住轮番上阵。敬酒的间隙，姜玉看见他悄悄按了按胃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姜玉以“偏头痛”为由全程喝的是茶。他坐在离梁思远稍远的位置，安静地吃菜，偶尔应和几句。但他的余光始终锁在梁思远身上。

梁思远今晚似乎不在状态。虽然说话依然滴水不漏，笑容依然恰到好处，但姜玉能感觉到，他在硬撑。每当有人和他说话，他都会专注地倾听、回应，但一旦对话结束，他的眼神就会放空一瞬，像在出神。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有人开始讲笑话，有人抢着唱歌，包间里吵得像菜市场。梁思远趁着没人注意，悄悄起身离开。

姜玉等了两分钟，也跟了出去。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姜玉走进去时，看见梁思远正趴在洗手池边，用冷水扑脸。水珠顺着他脸滑下，滴在白瓷砖上。

“梁律师。”姜玉轻声叫他。

梁思远动作一顿，慢慢直起身，从镜子里看他。他的脸颊微微泛着红，眼睛却很清醒。

“姜经理。”他扯了张纸巾擦脸，“里面太吵了。”

“你喝了不少。”姜玉说。

梁思远笑了笑，没说话。他转身靠在洗手台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缭绕。

“我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他忽然说，声音有些哑，“但有时候，不得不参加。”

姜玉没接话，只是站在他身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姜玉。”梁思远又叫他的名字。

姜玉转头看他。

梁思远没看他，而是看着镜子里他的倒影。烟头的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你知道吗，”他说得很慢，“有时候我会羡慕你。”

姜玉愣了下。

“羡慕我？”

“嗯。”梁思远吸了口烟，“羡慕你能只靠专业能力说话，羡慕你能活得......很简单。”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的人生，从小到大，每一步都有人看着，有人评价，有人期待。要考最好的学校，要进最好的律所，要接最重要的案子，要成为最年轻的合伙人。每一步，都不能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姜玉听出了一丝疲惫，那种深埋在骨子里、经年累月的疲惫。

“梁律师……”姜玉想说些什么。

“有时候我会想，”梁思远转过头看他，“如果我也能任性一次，会怎么样？”

“梁律师，你喝多了。”他听见自己说。

梁思远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可能吧。”他说，“但有些话，只有喝多了才敢说。”

他掐灭烟，转身面对姜玉。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烟味，酒味，还有梁思远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姜玉。”梁思远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我最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

姜玉浑身一僵。

“不是工作上的熟悉。”梁思远继续说，声音低下来，“是那种......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你的感觉。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什么时候。”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这很奇怪。”梁思远说，眉头微蹙像在困惑，“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姜玉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能是......我长得比较普通。”姜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所以看起来眼熟。”

梁思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他最终说，“你不普通。”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不像梁思远。姜玉的心脏狂跳起来。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开了，陈总找过来：“梁律师！姜经理！你们在这儿啊！来来来，切蛋糕了！”

梁思远迅速后退一步，表情恢复平静，快得像从未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