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里,沈恕支援怀远城时,经过一道名为弹筝峡的险峻峡谷,与埋伏已久的西夏兵狭路相逢,箭都穿透了胸膛,他硬是折了箭,手提长刀,一刀一个西夏人,愣是把西夏精锐屠杀殆尽。最后他自己也栽进死人堆里,还是旧部把他从尸山底下拖出来的。
便是那般灿烂耀眼,英勇强悍的铁血将军,如今却被伤痛折磨至此。
林知微怔忪片刻,手下动作越发轻柔。
在滚烫的混沌中,沈恕感到一双微凉柔软的手,带着令人慰藉的力量,拂过他灼热的肌肤。
当帕子擦过他左肋下的旧疤时,他左手猛地凌空一抓,精准的扣住了林知微的手腕。
啧,差点忘了他依旧强悍的身体本能了。
手腕传来剧痛,林知微面色发白。
她看向沈恕攥紧的手,恍然惊觉:他无论是掐她还是抓她都用的左手,吃饭却一直需要人喂,那道渗血的箭伤……
“……口令。”他蓦然发声,似乎又回到了战场之中。
“侯爷,是我。”
似乎认出了她的声音,那紧扣的手指微颤,力道松了两分。
他的头突然剧烈晃动,似乎陷入更深的梦魇。
“……怀远……不能撤……舅舅……不要……”
几个破碎的词,夹杂着压抑的痛楚和刻骨的不甘。
林知微呼吸微窒,倾身抱住的他的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心口,一下一下,像安抚受惊的孩童。
她轻声哼起了西北不成调的童谣。
良久。
剧烈的挣扎暂歇,禁锢的力量也缓缓卸去。
林知微活动了下发僵的手腕,重新拿起锦帕,一遍遍地换水,一遍遍地擦拭,片刻不停,直到手下的体温终于不再是那样骇人的滚烫。
这冲喜新娘的压力和危险性都太大了,得加钱!
青山缩在一旁,不敢吱声也不敢离开。
福伯急匆匆带了许大夫前来时,已是巳时三刻。
许大夫年过半百,胡须灰白。他进屋见沈恕衣襟散开,额发湿润,微微蹙眉。坐下后细细诊脉,指尖在沈恕腕部间停留许久,神色复杂。
林知微与福伯等人退到屏风外等候。
福伯额头浮起一层薄薄的汗,低声道:“耽搁许久,大娘子莫怪。”
林知微将手掩在袖中:“看您这风尘仆仆的样子,可是费了大功夫?”
福伯见她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解释道:“今天真赶巧了,相国寺逢大集,许大夫天不亮就出门了,说要去淘些外地客商带来的稀罕药材,去晚了就被抢光了。寺里摊位挤得满当当,连资圣门那条巷都堵着人,老奴好不容易挤进去,照着他常去的药摊找了大半圈才寻着人,这才来的迟了。”
“辛苦了。”林知微突然想起来什么,接着疑惑道:“怎的一直未见李妈妈?清晨不是还在房里侍候吗?”
青山恭敬道:“回大娘子,侯爷前几日吩咐李妈妈去打理京郊的温泉庄子。李妈妈今早出发,预计要后日才能回来。”
这么巧啊……
这时,许大夫从内室踱步而出,看向青山的眼神带着赞许。
他轻抚胡须:“侯爷沉疴壅滞,迫血上逆,呕血乃是郁滞疏通之兆,一时没通净才急热惊厥。热盛本就耗津,盲目发汗只会留热加重,温水擦身能散掉这淤热,又不耗津,刚好对症。此刻脉象虽急,已见舒缓,青山这傻小子总算机灵一回。”
这功劳要真是他的该多好。可惜他不光没有出力,还对大娘子叽叽歪歪说了一堆废话。
青山脸色涨红,心虚地看了林知微一眼,忙摆手解释:“这主意是大娘子出的。”
许大夫抚须的手一顿。
“这温水擦身也是大娘子做的。”
许大夫抬手就给了青山一个暴栗:“你个夯货,合着你啥也没干,就杵在这儿,看着大娘子忙前忙后几个时辰?”
青山:“……”
他很想反驳,但是又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福伯在一旁低声解释:“许大夫原是老侯爷麾下的军医,从战场上捡到了青山,后来便带进侯府抚养。青山算他的半子。”
林知微了然,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许大夫并不敢太放肆,教训完青山后,又恢复了一副高深稳重的模样,对着林知微道:“侯爷日常所服之药,皆是出自医官院固本培元的的方子,该药方复杂厚重,药性相辅相成。此刻若骤然加入退热猛药,恐药性相冲,反而不美。”
他沉吟片刻,接着道:“依老夫看,暂且不必另开药方,可继续以大娘子之法为主,再辅以温和的汤羹食疗。据闻李医官傍晚便到,他最熟悉侯爷当前药方,届时让他来调整,比我贸然开方稳妥。”
青山想到大娘子之前的安排,试探问道:“甘草忍冬水是否正好应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