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动了。
程意回头,看见沈羡站在雪里,没挥手,只是把手插进兜里,像把一整场冬天都收进口袋连同那句没说出口的“晚安”,一起揣进心口最暖的口袋。
出租车尾灯在雪幕里渐渐缩成一粒橘红色的痣,挂在城市冰凉的脊背上。沈羡低头,把羽绒服拉链重新拉到底,指尖碰到侧袋里那块被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边已经起毛,却仍旧烫得惊人。
雪粒落在他的肩头,没化,像一盏盏没点亮的灯。
他站着,直到出租车的尾灯在街角拐成一粒朱砂,才低头,把侧袋里的便签重新掏出来。
纸已经被体温焓得发软。
他没展开,只是用指腹把折痕重新压了一遍,然后——塞进贴近心口的内袋,贴着皮肤,比心跳还烫。
巷口的路灯“滋啦”一声,闪了闪,终于彻底黑了。
沈羡抬头,看见五楼的窗还亮着,昏黄的一格,像有人把冬天剪下来,留一盏灯给他回家。
他转身,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条细细的虚线,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晚安”。
出租车里,暖气开得太足,窗上蒙一层雾。
程意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只小猫,耳朵歪歪斜斜,像绣在旧棉袄上的“沈”字针脚。
画完,又画一条小鱼干,挨着猫嘴,却故意把尾巴画得很长,一路拖到窗框——
仿佛雪一化,那尾巴就能游进明年。
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笑:“小姑娘,男朋友送的?”
程意摇头,耳尖却先红了,像被姜茶烫过。
她伸手,把车窗上的画用手掌一点点抹掉,却故意留下小猫的耳朵尖,像给这场雪夜留一只偷听的角。
手机震了一下。
沈羡:【路上害怕可以和我发消息,别自己一个人摸黑爬楼梯,万一路灯坏了。】
短短一行,没有标点,却像把一整条巷子的黑都揽过去。
程意低头,回了一个“嗯”,又在表情包里翻了好久,最后发了一只戴围巾的橘猫,笑得傻气,怀里抱着一条小鱼干。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把一句“我到了”提前暖热。
五楼半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完最后一截楼梯,脚步轻得像在数心跳。门没锁,留着一条缝,暖黄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像一条通往春天的路。
门开,暖黄灯光涌出来,像一罐煮化的姜糖,把他睫毛上残余的雪粒瞬间熬成水。
玄关旁,黄鸭棉拖并排趴在门口,一只朝左,一只朝右,像两只偷听完秘密的鸭。
“送到了?”
“嗯。”沈羡弯腰换鞋,声音闷在卫衣领口里,“雪小了,车好开。”
客厅茶几上,阿姨把剩下的汤圆装进保鲜盒,她抬头,目光落在儿子肩头那层没化的雪上,没说话,只把毛巾递过去。
“吹干再睡。”她声音轻,却带着姜茶后的热,“别学你爸,年轻时逞强,老了膝盖疼。”
沈羡“嗯”了一声。
“那孩子……喜欢猫?”
“喜欢。”
“喜欢就好。”阿姨没再问,把保温壶的盖子旋紧,声音轻得像给雪夜盖被子,“去把绿萝搬回来,阳台风大。”
沈羡“嗯”了一声,却没动,先走到沙发前,把那只灰白的小猫捧起来。
小年在他掌心缩成一颗毛栗子,呼吸细得像雪粒落地。
他用指尖碰了碰它的鼻子,低声道:
“明年冬天,带你见她。”
小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把尾巴卷到他食指,像替谁提前签了一份小小的契约。
……
程意到家的时候,楼下的路灯真的坏了。
她打开手机灯,雪白的一束,照见楼梯扶手上结着一层薄霜。
刚踏出第一步,身后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好似沈羡家的那扇单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她回头,却只看见空空的巷口,雪继续下,像有人把一句“晚安”折成纸飞机,悄悄飞过来。
她低头,发现门口的石阶上,多了一枚小小的脚印——
比她自己的鞋印宽一点,深一点,鞋跟处带着熟悉的登山鞋花纹。
脚印旁边,一粒六角形的雪片还没化,被手机灯照得发亮,像一枚被推迟的邮戳。
程意蹲下去,用指尖把那片雪轻轻捏起来。
雪在她掌心化成一滴水,却仍旧保持六角形的轮廓,像一句被体温偷偷保存的“再见”。
她笑了,把水滴擦在围巾上。
那条围巾,此刻还残留着沈羡指尖的凉意,像把一整场冬天,都织进了毛线缝里。
屋里,妈妈已经把饺子下锅,白雾从厨房溢出来,带着韭菜和猪肉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