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明年冬天——”
“嗯?”
“——我们把小鱼干攒够一整袋,带它们六个一起去屋顶,开罐头派对。”
他顿了顿,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弯浅影,“如果雪还在,就不化。”
程意没回答,只是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他笑了。
门开,姜茶与红糖的甜味再次涌出来,像把雪夜关进另一只滚烫的罐子。
阿姨在厨房喊:“小程,快来吃第二锅汤圆,芝麻流心这次爆浆!”
程意“哎”了一声,抱紧小猫,踏进门槛。
身后,沈羡顺手带门,却在最后一道缝隙里,伸手接住一片从楼顶跟下来的雪。
雪在他掌心没化,像一枚被冬天私刻的邮票,轻轻贴在他腕骨——
门“咔哒”一声合上,雪被关在门外,像一封没写完的信被折进信封。
屋里比先前更暖,厨房蒸汽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带着糯米与芝麻的甜腻,把客厅灯光都熏得发毛。阿姨正端着第二锅汤圆出来,白瓷勺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像给雪夜配了首小小的片尾曲。
“快,趁热。”她朝程意招手,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两颗毛脑袋,笑意更深,“先放下吧,给小东西们也弄点吃的。姜茶它们喝不了,我温了羊奶,放一点点红糖,不甜。”
小猫在她臂弯里轻轻蠕动。灰白的那只——小年——把脑袋从她卫衣领口钻出来,耳朵蹭到她锁骨,像一枚冰做的纽扣,咔哒一声扣住她颈侧动脉;纯黑的姜糖则干脆把尾巴缠在她手腕,尾巴尖扫过她掌纹,像在给命运偷偷加一条支线。
程意“嗯”了一声,弯腰把两只猫放下来。
电视里忽然切进本地新闻,女主播用喜庆的语调播报:“……预计明晚迎来新一轮降雪,气温下降4—6℃,请市民做好保暖措施……”
吃好后沈羡把小猫放回沙发上,顺手扯过遥控器,调低一格音量,动作流畅得像在关掉一场不合时宜的插曲。
他看向程意,“你要不要……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是啊小程,你家里今晚有没有人等你?要是没有,吃完我让小沈送你回去;要是有——”她顿了顿,把一只汤圆故意舀破,黑芝麻酱在锅里拉出细长一条,“就打个电话,说晚点,雪大路滑。”
虽然她已经和妈妈说过自己今天可能会晚一点回家,但是勉不了父母还是会担心自己。
程意打开手机。屏幕一亮,跳出三条未读:
江淮穗:【你到家没?猫咖关门了,我直接回家啦。】
妈妈:【饺子馅拌好了,等你回来下锅。】
爸爸:【楼下路灯坏了,进门小心。】
她盯着最后一条,忽然觉得“家”这个字被雪夜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六楼的楼梯,灯却亮在半路。
“我……”她攥着手机,声音卡在喉咙。
“那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沈羡点了点头。
她拨通了妈妈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熟悉的声音:“喂,阿意,到哪儿了?”
“妈,我还在学校附近,和同学一起看猫,可能要晚点回去。”程意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
“哦,那注意安全,外面雪大,别冻着。”妈妈的声音里透着关切,“要是太晚,就在同学家凑合一晚,别硬往家赶。”
“嗯,我知道了,我会早点回去的。”程意说完,挂断了电话,心里暖暖的。
沈羡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慰:“没事吧?”
程意点点头:“没事,我妈让我别着急,注意安全。”
沈羡的母亲也走过来,笑着说道:“要是真晚了,就在这儿凑合一晚,我家也不大,但挤挤还是能住下的。”
程意的脸微微泛红,但还是认真地说:“阿姨,谢谢您,不过我还是早点回去吧,我妈也挺担心的。”
“那好,吃完汤圆,我让小沈送你回去。”沈羡的母亲温和地说,又转身去厨房收拾餐具。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音,阿姨在洗锅,金属与陶瓷碰撞,叮叮当当,像给这个夜晚补一段尾声。沈羡抬头看了一眼挂钟,指针指向七点三七分,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像在给雪夜数心跳。
“你该回家了。”他说,声音却轻得像在问“能不能不走”。
程意“嗯”了一声,却没动。她低头,把那只叫“小年”的灰白小猫抱起来,贴在颊边,猫鼻蹭过她耳垂,凉得像一粒雪。她小声问它:“明天……还能来吗?”
小猫当然不会回答,只发出一声细软的“喵”,像替谁应下。
沈羡转身去玄关,从挂钩上取下她的围巾,抖开,上面还沾着楼顶的风雪味。他走到她面前,没递给她,而是直接绕到她颈后,动作生涩却固执,像在给这个冬天系最后一道结。围巾尾端垂下来,扫过她的手背,绒毛在暖气里轻轻颤动,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别感冒”。
阿姨擦着手出来,看见这一幕,没说话,只把一只塑料袋递到程意手里——里面装着两只保鲜盒,一盒汤圆,一盒煎蛋,还附赠一小包没拆封的暖宝宝,橘猫图案,笑得傻气。
“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阿姨说,声音软得像姜茶里的红糖渣,“小年夜里吃甜,来年不苦。”
程意轻声道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换鞋,黄鸭棉拖在她脚背上趴成两只憨态可掬的剪影,她踩进自己的雪地靴,鞋帮还湿着,却不再觉得冷。
沈羡开门,风从楼道灌进来,带着铁锈与雪尘的味道。他先走出去,回头看她,楼道灯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层碎金,像给雪夜点了个逗号。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脚步轻得像在数心跳。到了一楼,沈羡没停,径直推开单元门,雪还在下,却比先前小了,像有人把盐罐收回去,只留一点碎屑慢慢筛。
程意踏出门槛,回头看他。他站在灯下,羽绒服拉链没拉,卫衣领口那圈绒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被谁揉皱又摊平的雪。她忽然伸手,把那片一直攥在掌心的雪粒递给他——雪已经化成一小滴水,却仍旧保持六角形的轮廓,像一句被体温偷偷保存的“再见”。
沈羡没接,只是伸手,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指尖擦过她耳垂,凉得像一粒雪,却烫得她指节发软。
“走吧。”他说,“再晚,雪要停了。”
程意点头,转身,脚步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小小的凹,像给这个夜晚留一行密码。她走到巷口,回头,看见他还站在灯下,身影被雪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春天的路。
她忽然喊他,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字字清晰:
“沈羡——”
“嗯?”
程意终于掏出那张便签。纸被体温捂得发软,边缘起毛,却仍旧方方正正。
她把它重新折成更小的一块,塞进沈羡羽绒服侧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后年太远了。”她声音轻,却带着姜茶后的热,“明年冬天,不管在不在一个班,小鱼干都留给你。”
沈羡没回答,只是伸手,把羽绒服拉链替她拉到最顶,金属扣“咔哒”一声,像给这个夜晚上锁。
雪还在下,路灯坏掉的那条巷口,出租车顶灯远远亮起,像一枚被推迟的月亮。
程意上车,车门合拢前,沈羡忽然俯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如果雪一直不化,我们就一直走下去——”
他顿了顿,睫毛上的雪粒终于化成水,落在她手套背,像替那句誓言补一个滚烫的省略号。
“——走到化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