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沈羡,是高一入学报到。”
九月的阳光格外毒辣,像一把无形的利刃,无情地切割着空气。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热浪翻滚,仿佛连树梢都在微微颤抖。
清晨的公交车站挤满了人,车厢里飘着隔夜空调的冷馊味,玻璃窗蒙着一层灰,像毛玻璃一样把外面的世界晕成蜡黄。
程意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后来整整三年,只要上车,她都会下意识走向那个座位,好像那里藏着一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暗道,可以通往所有“如果”。
车过陵江大桥时,太阳刚好升到桥塔顶端,光像一把钝刀,把江面劈成两半。程意伸手在玻璃上写下“明天”两个字,又在它们外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水汽很快蒸发,字迹缩成两颗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滑下去,像两滴来不及命名的眼泪。
到校时才七点零五分,校门口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欢迎新同学。风把横幅吹得鼓起来,发出“噗啦噗啦”的声响,像一颗过于兴奋的心脏。
她把录取通知书叠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纸角硌进掌纹,一路硌到教学楼前。
教学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工”字楼,外立面贴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像一块被岁月浸旧的骨牌。楼前种着一排合欢,花期刚过,粉绒开始簌簌地落。风一吹,地面就浮起一层轻红的雪,踩上去几乎听不见声音,却能在鞋底留下极淡的粉色印子——像少年时代所有见不得光的喜欢,悄无声息,却又证据确凿。
程意背着沉重的书包,排在长长的队伍尾端,汗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她只好把刘海别到耳后,又放下来,再别上去——这是她从小学就养成的坏习惯,只要紧张,头皮就会发麻,好像有细小的蚂蚁沿着发缝行军。
那是她第一次踏入这所高中,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陌生而新奇。程意踮起脚尖,试图看清前面的分班表,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人头。
就在这时,她听到前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就前面三班那个,中考数学满分。”
“真的假的?长得怎么样?”
“白,高,眼尾有一颗……”
声音被风揉碎,后半句她没听清。
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男孩站在教学楼下。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微微侧着脸,鼻梁很挺,像一条干净的分割线,把世界分成明暗两半。
教学楼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中他就像一条被光仔细描过边的剪影。白T恤被汗洇出肩胛骨的形状,像两片即将展开的薄翼。
有人把分班表递给他,他低头签字,握笔的姿势很用力,手背上浮起一根清晰的青筋。签完,他把表还给老师,抬头擦汗。
那一秒,阳光正好斜穿过合欢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极细的碎影,像一池被搅乱的春水。
程意慌忙把视线收回来,却听见自己耳膜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拨了一下藏在胸腔里的铜钹。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只觉得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有一颗种子,在心底悄然种下。
后来,她如愿被分到了三班。
也如愿知道了他的名字——沈羡。
班主任安排沈羡发新课本。他抱着一摞书,走到了自已的桌前。
“程意?”他轻轻敲了敲课本封面,声音温和而清亮。
程意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点头。他微微一笑,眼尾弯出细小的褶,像是阳光下绽放的花朵。“名字挺好听的。”他轻声说道,将课本递给程意。
课本递到自己手里时,还带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程意低头看着扉页,忽然觉得“程意”两个字被烫得发亮,仿佛有了生命。
那一刻,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电流击中。程意小心翼翼地接过课本,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仿佛能从中感受到他的温度。
那天教室里很吵,前后桌都在互相写名字、贴贴纸。
程意却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安静的茧里,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课本,脑海里全是沈羡刚才的样子——他微笑时露出的牙齿,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天空;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自信。
同桌是个圆圆脸的女孩,叫江淮穗。
她凑过来,戳了戳程意的胳膊:“嘿,你发什么呆呢?”
程意回过神,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没什么。”
“别人都在互相写名字呢,你也写一个给我呗。”江淮穗把她的贴纸本递过来,上面已经贴满了各种卡通人物和小星星。
程意接过贴纸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淮穗接过贴纸本,仔细看了看,然后冲她眨了眨眼:“程意,你名字真的很好听哎。”
她这个名字,在此刻好像真的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程意愣了一下,“没有没有,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我也觉得,哈哈。”
江淮穗突然反应过来,俏俏的抬眼看向程意,“我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于自恋了?”
“没有。”程意摇头,声音轻得像合欢花落在地上的那层粉雪,“自恋一点才活得久。”
江淮穗被逗得“噗嗤”笑出声,圆脸上的小梨涡深得能盛住午后所有的阳光。
她忽然凑得更近,几乎贴着程意的耳朵:“那你觉得——沈羡自恋吗?”
那三个字被她说得又软又糯,像含在嘴里的棉花糖,一碰就化。
程意指尖一抖,圆珠笔在贴纸本上划出一道突兀的蓝色尾巴。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穿过半间教室——沈羡正侧靠在窗边,帮后排的男生数练习册。
风把白色窗帘吹得鼓起来,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低头的时候,睫毛被阳光刷上一层淡金,尾梢那颗褐色的小痣若隐若现。
数到最后一本,他忽然抬眼,不偏不倚,与程意四目相接。
时间被拉长成粘稠的糖浆。
程意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仿佛全班都能听见,可耳边却反常地安静——连合欢花坠地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她慌忙垂眼,假装去撕贴纸,却撕歪了,卡通小熊的半个脑袋留在原地,身子被她捏在指间,无辜地晃。
沈羡只淡淡扫了她一下,便收回视线,继续发书。可那一眼里的温度,却像有人往她心口塞了一粒火种,隔着肋骨噼啪作响。
江淮穗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她拿笔帽戳程意的手背,小声道:“程意,他刚刚看你啦。”
“……他只是在看整个后排。”程意把声音压进喉咙里,仿佛这样就能按住胸口那只乱撞的鸟。
“行,那我就当你不喜欢他。”江淮穗耸耸肩,把贴纸本翻到新的一页,唰唰写下两行字,撕下来,啪地贴在程意笔盒上——
【程意】
【沈羡】
中间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箭头把两个名字串在一起,像一条偷偷系上的红线。
程意耳根瞬间烧起来,伸手去撕,江淮穗却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腕:“别呀,贴都贴了,撕了会破。”她眨眨眼,声音低下去,“听说把喜欢的人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会多一分考到一个大学的运气。”
“……迷信。”
“少女的事,能叫迷信吗?”江淮穗理直气壮,顺手把笔往耳后一插,“这叫浪漫。”
程意没再反驳。
她盯着那颗小星星,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入学通知单背面自己用铅笔写的“明天”——那一笔一划,和此刻贴在笔盒上的名字,好像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缝进了命运的布料里。
发完书,老师交待好事情后就告诉他们可以走了。
教室里像被突然拔掉电源的音响,人声“咔哒”一声熄灭,只剩椅子腿刮过地面的零落尖叫。
程意把书包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只装满水的玻璃杯,每一步都走得极轻,仿佛稍一颠簸,就会溅出秘密。
江淮穗却反向操作,把书包“哐”地甩到背后,另一只手勾住程意的肩膀:“走,去小卖部!开学第一天必须吃雪糕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