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着。”亨利摇头，“一闭眼就看见凯蒂……”

“那就躺下，闭眼，深呼吸。”里奥语气不容反驳，“我们需要你清醒，不是崩溃。”

亨利最终妥协，蜷缩在教室角落的垫子上。里奥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

“我就在这儿。”他轻声说，“睡吧。”

也许是连日的疲惫，也许是里奥的存在让他安心，亨利真的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深沉的、无梦的黑暗。

下午两点，五辆车组成的车队驶向埃托瓦土丘。维德警长的警车打头，后面跟着两辆军方越野车、布莱恩的黑色SUV，挖掘工作悄无声息却浩浩荡荡。

而野马车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米娅老师系好安全带，神色严肃。

“我是你们的老师，也是凯蒂的老师。”她对艾娃说，“我有责任参与。”

艾娃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疗养院的短暂停留让气氛沉重。凯蒂躺在隔离病房里，像一具美丽的标本。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平稳得令人心慌。

亨利站在玻璃窗外，手掌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里奥站在他身后，“我保证。”

艾娃少见地流露出情绪。她走近病床，整理了一下凯蒂散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与平时判若两人。

“坚强点。”她低声说，“等我们回来。”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亨利突然僵住。

铃铛声。

不是隐约的叮铃，是清晰的、由远及近的脆响，像有人摇着一串铜铃奔跑而来。

“你们听……”亨利转身，但其他人表情疑惑。

只有他听见了。

幻象如潮水涌来。走廊扭曲拉长，墙壁剥落成粗糙石壁，灯光变成摇曳的火把。

他站在祭祀场地边缘。

莉莉·陈站在石雕前，穿着病号服，赤着脚。她面前，一个半透明、长发覆面、手指如枯枝的女妖从空气中凝聚——那是《深海回响》里的溺亡女妖，她童年最深的恐惧。

女妖伸出苍白的手，掐住莉莉脖子。

“不！”亨利冲过去。

但距离仿佛被无限拉长。他奔跑，却离莉莉越来越远。女妖的手指收紧，莉莉双脚离地，脸色青紫。

亨利看见莉莉的眼睛——清醒的、绝望的、无声求救的眼神。

然后她脖颈发出脆响，头歪向一边。

幻象破碎。

亨利踉跄一步，被里奥扶住。

“莉莉·陈！”他嘶喊，“302病房！快！”

众人冲向三楼。302病房门虚掩着，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疗养院302病房门被撞开，亨利率先冲入。

众人只看见莉莉·陈双手死死掐着自己脖颈，脸色青紫。但亨利看见了别的东西——病床上方悬浮着一团由浓重水汽凝聚的惨白形体。

溺亡女妖。

它肿胀的躯体不断滴落冰冷水珠，无数缕湿透的黑发如海草般蠕动。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正“注视”着莉莉。

细长的手指扣在莉莉喉间，暗蓝色能量被源源抽出。

“放开她！”亨利怒吼前冲。

“位置？”里奥厉声问，手已探进背包。

“正上方！”亨利喊道。

里奥抛来“燧石II型”装置：“高频声波模式！”

女妖猛地转头，空洞面容“看”向亨利。

刹那间，冰冷的水雾从女妖周身炸开，充斥整个病房。空气变得潮湿粘稠，带着河底淤泥的腐臭。所有人呼吸一窒，肺部像灌了铅水。

亨利咬牙前冲，脚下瓷砖竟凝结出一层薄冰。

女妖抬起一只手，病房里所有液体——水杯、点滴液、甚至墙角的冷凝水——全部悬浮而起，凝成数十枚尖锐冰锥，暴雨般射向亨利！

“躲开！”梅奇将一张病床踹翻，金属床架为亨利挡住大部分冰锥。

冰锥击穿钢板，碎冰四溅。亨利翻滚避开余下攻击，举起声波装置对准女妖胸口搏动的暗蓝光核。

嗡————！！！

8000赫兹高频爆音撕裂水雾。声波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珠纷纷炸裂。

女妖发出凄厉尖啸，那声音像溺水者最后的哀嚎。它掐着莉莉的手指松动了。

但反击接踵而至。

女妖长发暴长，每一缕发丝都裹挟着冰冷水流，如无数水鞭抽向亨利。同时，病房地板缝隙涌出暗流，瞬间淹没脚踝。

刺骨寒意直钻骨髓。亨利动作一滞，一条水发长鞭已卷住他手腕。

“呃啊——”极寒冻伤般的剧痛传来。

里奥眼疾手快，将另一枚声波弹掷向女妖头部。爆炸扰乱了它的控制，水鞭稍松。

亨利趁机挣脱，手腕已是一片冻伤青紫。他再度对准女妖核心，按下持续脉冲。

声波束轰击光核，女妖躯体剧烈扭曲。它放弃莉莉，全力扑向亨利。

病房温度骤降至冰点。墙面凝结厚霜，所有人呼出的白雾瞬间冻结落地。女妖张开双臂，整个躯体化作一股汹涌的暗流漩涡，要将亨利彻底吞没。

就在漩涡即将触到亨利的瞬间——

桑妮闭眼，轻轻挪动手指。她周身空气扭曲，强行干扰了局部恐惧领域的稳定。

漩涡出现一瞬迟滞。

亨利抓住这半秒机会，不退反进，将过载的声波装置直接抵住女妖胸口光核。

嗡——轰！

装置炸裂，电火花混合高频声波形成能量冲击。光核疯狂闪烁，女妖发出终极尖啸。

它的躯体开始溃散——但不是消失，而是化作无数冰冷水滴，如暴雨般泼洒整个病房。每一滴水都带着刺骨寒意和残存的恐惧回响。

水滴落地后，迅速蒸发成惨白雾气，最后渗入地板缝隙，彻底消失。

众人刚送了一口气，突然——

莉莉瘫在床上，脖颈指印发紫。整个人诡异的折叠起来，她猛地睁眼呢喃：“安静了……”

莉莉的右手突然抬起，五指并拢如冰锥，猛地刺入自己左胸。鲜血喷溅，还有暗蓝色幽光从指缝渗出，伴随着骨肉分离的黏腻轻响。

她竟然生生挖出了自己的心脏！

“不要——”米娅老师奋力上前。

暗蓝微光从心脏处的伤口涌出，随即熄灭。

心电监护仪拉成长鸣。

亨利跪在冰冷水渍中，看着自己冻伤的手，又看向莉莉再无生息的脸。

病房里，莉莉躺在床上，手深深陷在胸腔里，指甲深陷皮肉。她的眼睛圆睁，瞳孔扩散，嘴角有一丝白沫。

“心肺复苏！”布莱克医生冲进来。

但已经晚了。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

亨利靠着墙滑坐在地，目光呆滞。他刚才看见了——女妖松手了，因为他在幻象中扔出了什么东西干扰了它。但现实中，莉莉已经在自己睡着时，在梦里被石雕杀死了。

“镇定剂残留让她迅速重新入睡。”布莱克检查后声音沙哑，“她在睡梦中……死了。”

汤姆捂住嘴，冲进卫生间呕吐。艾娃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米娅老师靠在墙上，眼泪无声滑落。

“我们失败了。”梅奇喃喃。

“不。”里奥突然说，他蹲在亨利面前，“你刚才看见了，对吗？女妖的形态？”

亨利点头，说不出话。

“你干扰了它。”里奥眼睛有些亮，“在幻象里。这意味着即使在恐惧领域，我们也能对抗。”

桑妮接话：“关键是在梦里不被石雕锁定。安娜当时因为S-7的干扰做到了。我们需要找到类似的方法——在梦里‘隐身’，然后毁掉石雕。”

“或者毁掉现实中的载体。”布莱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到了，穿着野外作业服，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箱。

“埃托瓦的勘探已经开始了。”他说，“但我们可能需要更直接的方案。”

他打开金属箱。里面是六个金属腕带，表面有复杂的电路纹路。

“精神频率调节器。”布莱恩解释，“原型机，基于桑妮的能力原理反向设计。戴上后，它会发射特定频段的弱电磁场，干扰基质对佩戴者的精神锁定。”

“就像隐形衣？”汤姆问。

“更像……让雷达屏幕上的光点消失。”布莱恩递给每人一个，“但有两个问题。第一，电池只能持续十分钟，每个人能独立使用干扰自己的梦境。第二，它可能产生副作用——头痛、眩晕、暂时性记忆混乱。”

“总比死在梦里强。”艾娃接过腕带戴上。

“还有一件事。”布莱恩看向亨利，眼神深邃，“你在幻象中看见了女妖的完整形态，而其他人只能看见莉莉的自残行为。这意味着你对S-3能量的敏感性远超常人。”

亨利想起背包里坏掉的能量检测仪，想起时间停滞那晚看见的裂缝细节。

“我可能……被辐射影响了。”他小声说，“在放逐S-7的时候。”

布莱恩点头：“裂缝能量会改造敏感体质。你获得的不只是‘看见’的能力。亨利，你可能正在发展预见性感知——瞥见恐惧领域制造的‘可能未来’。”

里奥猛地看向亨利：“你看见的凯蒂死亡……是未来？”

“我不知道。”亨利声音发抖，“但如果那是真的……如果无论我们做什么，她都会……”

“那就改变未来。”里奥抓住他肩膀，眼神坚定，“我们去找核心载体，毁了它。在12小时结束之前。”

“起码现在你也有超能力了，是吗？”桑妮试图安慰亨利，“你现在也是超级英雄了…”

车队再次出发，驶向埃托瓦。路上，亨利紧握里奥的手，指节发白。

里奥已经够担心他了，担心他使用辐射的能力会不会被世界意识修复…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最新的恐惧：如果他的能力真的是预见未来，那么他看见的每一个死亡场景——凯蒂的、莉莉的、甚至梦中里奥和梅奇站在石雕前的画面——都可能成为必然。

背包里，那个坏掉的能量检测仪，在无人注意时，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显示出一行乱码，然后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