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顿高中,教学楼走廊,上午10:20
凯蒂在教学楼二楼的落地窗前找到了艾娃。后者正靠在窗边,阳光为她金色的发梢镀上一层光晕,她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明亮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几个路过的女孩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她抬起头,瞬间换上那种凯蒂熟悉的、甜美的笑容回应,仿佛昨夜那个在火焰与黑暗中冷静操控一切的人是另一个人。
“艾娃。”凯蒂走近,声音有些干涩。
艾娃转过头,看到她,脸上那层社交面具淡了些,露出底下更真实的审视神情。“凯蒂。听说安娜醒了?恭喜。”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来……跟你说两件事。”凯蒂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艾娃那双漂亮的、此刻显得有些深不可测的眼睛,“第一,谢谢你。昨天晚上,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了。”
她说得有些艰难,但很认真,“我为我以前对你的所有偏见和刻薄的话道歉。我不了解你,就轻易下了判断。你是对的,我对安娜的保护里,有自私的部分。你在做实事,而我总是指责。”
艾娃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凯蒂的坦诚显然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第二,”凯蒂继续,“安娜醒了,但状态不好。我和汤姆想去医院看她,你……要一起来吗?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艾娃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昨夜凯蒂被泥浆触手缠住、命悬一线时那双依然倔强的眼睛,想起她跑向安娜奋不顾身的背影,也想起更久以前,这个女孩总是像护崽母狮一样挡在安娜身前,对自己投来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不是讨厌,不是鄙夷。
而是一种……被滚烫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真诚所轻微灼伤的感觉。
她习惯了用伪装和计算与人保持安全距离,而凯蒂·布伦南则像一团不管不顾的火。她觉得这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我……”艾娃刚开口,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凯蒂!你找到艾娃了?”汤姆·罗杰斯喘着气跑过来,脸上混合着兴奋与担忧,“我刚听说安娜醒了!我们快去医院吧!我还买了花!”他举起手里一束略显蔫巴的雏菊,大概是早上匆忙在路边摊买的。
艾娃看着汤姆那副急于表现的模样,又看看凯蒂等待回答的眼神,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被打散了。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手机放进口袋,站直身体。
“走吧。”她说,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慵懒的调子,“毕竟,派对是在我家开始的。”
米尔顿镇立医院,特殊病区外,上午11:05
欢快的气氛在抵达医院三楼新开辟的“特殊观察区”时戛然而止。
原先的普通病房外,守着两名穿着便装但身姿笔挺、眼神锐利的男人,他们耳朵里塞着通讯耳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病房门换成了更厚实的带有观察窗的隔离门。而维德警长正站在门口,脸色凝重地与一位医生低声交谈。
“维德警长?”凯蒂的心沉了下去,“安娜呢?这……这是怎么回事?”
维德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艾娃时,眉头皱得更紧。他示意军医打扮的人先离开,然后转向三个少年。“安娜需要更全面的检查和隔离观察。她身上有一些……无法解释的症状,为了她本人和公众安全,这是必要的措施。”
“隔离观察?”汤姆的声音提高了,“她只是受了惊吓和伤!为什么要像关犯人一样关着她?那些是什么人?”他指向门外的守卫。
“他们是专业的医疗安全人员。”维德的声音很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安娜的情况比你们想象的复杂。她现在不适合探视。”
“我们刚刚从生死线上把她救回来!”凯蒂上前一步,情绪激动,“你却要把她关在这种地方?什么叫‘公众安全’?安娜不会伤害任何人!”
艾娃没有立刻说话,她冷静地观察着那扇门、守卫的位置、还有维德警长紧绷的下颚线。她想起了弟弟里奥的警告,想起了那些关于“同化”和“复苏”的冰冷推论。一种冰冷的了然划过心头。
“是因为森林里那些东西,对不对?”艾娃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维德的目光骤然转向她,“你知道了什么,警长。你认为安娜……被感染了?变成了危险源?”
维德与艾娃对视,这个女孩眼中的锐利和清醒让他无法用敷衍的话术应对。他沉默了片刻,算是默认。
“不!不可能!”汤姆激动地反驳,“安娜就是安娜!她只是需要休息!让我们进去看看她!就看一眼!”
凯蒂也直视着维德:“警长,如果安娜真的有危险,那她更需要朋友的支持,而不是被孤零零地关起来恐惧!你放我们进去,我保证,我们不会做任何危险的事,我们只是……看看她。”
看着凯蒂泛红的眼眶和汤姆焦急万分的脸,维德坚硬的态度出现了一丝裂缝。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冲动,想起自己的朋友迈克。最终,他叹了口气,妥协了:“十分钟。只能十分钟。不许提起任何关于森林、怪物、泥巴的话题。不许刺激她的情绪。如果她有任何异常……我必须立刻终止探视。明白吗?”
三人连忙点头。
守卫在维德的示意下打开门锁。病房里比想象中更空旷,只有一张固定在中央的病床,更多的监测仪器,窗户装着护栏。安娜半坐在床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更加瘦弱。她正望着窗外发呆,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
看到凯蒂、汤姆和艾娃的瞬间,她空洞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疲惫淹没。
“安娜!”汤姆第一个冲过去,想把花递给她,又手足无措地停住,最后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你……你感觉怎么样?”
安娜勉强笑了笑:“好多了,汤姆。谢谢你的花。”她的声音依旧沙哑。
凯蒂走过去,轻轻握住安娜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我们来看你了。别怕,我们都在。”
艾娃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对安娜点了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她裸露皮肤上那些深色的痕迹,心中评估着。
最初的问候过后,病房里陷入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汤姆努力想找话题,一会儿问安娜想吃什么,一会儿说起学校里的趣事,但安娜的回答总是简短而恍惚,眼神时不时飘向虚空,仿佛在倾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终于,汤姆忍不住,挠了挠头,脸上泛起一点红晕,鼓起勇气说:“安娜……等你好了,出院了……我们……我们还能像派对那晚之后……那样吗?我……我是认真的,我喜——”
“汤姆。”安娜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别说了。”
汤姆愣住了。
安娜转过头,不再看他,盯着雪白的墙壁:“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那天晚上……是个错误。我喝多了,你也喝多了。仅此而已。以后……不要再提了,也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汤姆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安娜……你……你说什么?是因为你现在生病了吗?没关系,我可以等——”
“不是!”安娜猛地转回头,眼里突然涌上泪水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焦躁,“我不喜欢你!从来就没有!那天晚上只是……只是我太想变成一个受欢迎的人!现在我知道了,我谁也不是,我连自己都快不是了!所以请你离我远点!”她几乎是喊出来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汤姆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受伤,最后变成一片空白的茫然。他看了看凯蒂,又看了看艾娃,最后目光落回安娜身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他猛地转身,冲出了病房。
“汤姆!”凯蒂想追,但又放心不下安娜。
艾娃叹了口气:“我去看看他。”她快步跟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凯蒂和安娜。安娜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眼泪无声地流淌。
“为什么……”凯蒂心痛地抱住她,“你知道汤姆是真心……”
“就是因为他是真心的!”安娜埋在凯蒂肩头,声音闷闷的,充满绝望,“凯蒂……我配不上任何‘真心’了。我……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变回原来的安娜。我身体里有东西……它没走……它只是在睡觉……我能感觉到……我会做一些梦……”
她紧紧抓住凯蒂的衣服,手指关节泛白:“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慢慢被吃掉的感觉。不是被咬,是像沙子一样,一点点流走,先是脚,然后是腿……感觉在消失,记忆在变淡……最后连‘害怕’这种感觉都在被吞噬……太可怕了,凯蒂,比死还可怕!”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眼神因为恐惧而有些涣散:“有时候……我会听到铃铛声,很轻,但能让我在梦里稍微清醒一点……可醒来更糟!因为那一点点清醒,让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我’正在被抹去!就像……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橡皮擦擦掉!”
她抓住凯蒂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好冷,像塞了一团冰。有时候又会觉得皮肤下面有东西在爬……可医生检查,却说一切正常。我知道不正常!凯蒂,它还在!它就在我身体里!我会不会……会不会哪天醒来,就变成那个泥巴怪物了?或者……或者我突然控制不住,伤害你们?”
凯蒂紧紧抱着颤抖的安娜,自己的心也在不断下沉。安娜描述的恐惧绝不仅仅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那么简单。那股寒意,仿佛也顺着安娜的皮肤,传递到了她的心底。
“不会的,安娜,不会的。”她重复着,与其说是在安慰安娜,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一定会……”
医院外,停车场
汤姆没有跑远,只是靠在自己那辆福特野马门边,低着头。阳光照在他金色的头发上,却照不亮他周身弥漫的失落。
艾娃走过去,默默递上一张纸巾。
汤姆接过,胡乱擦了擦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她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她,让她生气了?”
艾娃靠在车上,抱着手臂,看着这个平时在球场上光芒四射、此刻却像迷路羊羔一样的男孩,一时有些语塞。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理性分析:“汤姆,安娜现在处于极度的心理创伤和生理异常状态,她会有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她拒绝你,可能不是真的讨厌你,而是因为…”
她还没说完,汤姆猛地抬起头,眼睛虽然还红着,却亮了起来:“对啊!艾娃你说得对!她肯定是害怕拖累我!她那么爱我,肯定是为了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