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顿镇立医院,凌晨3:17
病房里的灯光被调到最暗,监护仪发出规律的、细微的滴答声。安娜·米勒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皮肤在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静脉清晰可见。她的右臂和左腿被绷带包裹,但绷带下并非伤口,而是医生无法解释的大片深色瘀痕——颜色比几个小时前似乎淡了些许,但触感依然有些异常的僵硬和低温。
凯蒂·布伦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手紧紧握着安娜没有输液的左手。
她的眼睛红肿,但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安娜的脸。苏珊·布伦南站在女儿身后,手轻轻搭在凯蒂肩上,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虑。小亨利趴在床尾的栏杆边,已经撑不住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医生刚离开,留下了令人不安的结论:“……生命体征稳定,脱水、虚弱和轻度营养不良,这些都可以解释。但皮肤下的这些‘瘀痕’,我们做了血液检测、超声波、甚至MRI,都没有发现内部出血或组织坏死的明确证据。它们就像是……沉积在皮下的某种色素或物质,但成分分析显示只是正常的代谢产物,只是浓度异常。我们会继续观察。”
病床上,安娜的眼睫颤动了几下。
凯蒂的手猛然收紧。
安娜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眼神是空洞的、失焦的,仿佛还沉浸在某个遥远而黑暗的梦里。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视线转向了床边。
“……凯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安娜,是我!”凯蒂的眼泪瞬间涌出,她想抱住安娜,又怕碰到她的伤口,只能更用力地握着她的手,将脸贴上去,“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苏珊也俯下身,声音哽咽:“没事了,孩子,没事了,你在医院,安全了。”
安娜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到了苏珊,看到了床尾熟睡的亨利,然后又回到凯蒂脸上。一丝真正的意识回到了她的眼中,紧接着,是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
“我……我在哪里出来的?”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左手反握住凯蒂的手,指甲掐进了凯蒂的皮肤,“那个……怪物……它……它还在我身体里……我感觉得到!”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颤音,“它在我皮肤下面爬!它想把我吃空!凯蒂!救救我!”
“安娜!安娜!看着我!”凯蒂用双手捧住安娜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听着,你出来了!艾娃和里奥他们,他们用设备打中了那东西的核心,它消融了!我们把你从森林里带出来了!你现在在医院,很安全!你身上的……只是痕迹,会好的!”
“不……你不明白……”安娜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混着绝望,“它不是在外面……它是在里面。我能感觉到……有时候很冷,有时候又很烫……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钻……还有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像腐蚀某种物体的声音,又像好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尖叫……”她浑身开始发抖,牙齿咯咯打颤,“它吞我的时候……不是一口吃掉……是一层一层……先吃掉皮肤的感觉,再吃掉肌肉的力气,最后……想吃掉‘我’这个想法本身……太黑了,凯蒂,那里什么都没有,连害怕都没有了,只有……‘不存在’……”
她描述的恐惧如此具体,如此深入骨髓,让凯蒂和苏珊都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噩梦能编织出的细节。
凯蒂紧紧抱住颤抖的安娜,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用自己单薄的胸膛给予安慰。“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们找到你了,我们不会再让任何东西伤害你。我保证。”
苏珊也坐到床边,轻轻抚摸着安娜的头发,哼起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摇篮曲。亨利在睡眠中,无意识地向着温暖源靠了靠。
在至亲之人的包围和温暖的怀抱中,安娜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极度的恐惧慢慢被 exhaustion 和一丝虚弱的安心取代。她靠在凯蒂怀里,断断续续地讲述:“我……我有时候会清醒一点点……很短……我就拼命想……留下点东西……我身上的碎片……或者……踩一下地面……我怕你们找不到我……”
“我们找到了。”凯蒂亲吻她的额头,泪水滴在安娜脸上,“汤姆也看到了你的脚印。我们一直没放弃。”
两人低声诉说着,哭泣着,也安慰着。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一点灰白。亨利被抱到旁边的陪护床上继续睡。苏珊去走廊打电话通知汤姆和艾娃他们这个好消息。病房里暂时只剩下凯蒂和安娜。
“一切都结束了,安娜。”凯蒂抚开安娜汗湿的额发,看着她重新变得困倦的眼睛,“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养好身体。等你出院,我们……我们一起离开米尔顿一阵子,去波特兰,或者更远的地方,就我们俩。”
安娜没有回答,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相信了噩梦已经完结。
凯蒂小心地帮她掖好被角,自己也趴在床边,守着这失而复得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凯蒂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是被一种细微的、像是抓挠塑料的声音惊醒的。
她猛地抬头,发现安娜的病床上空无一人!被子被掀开,输液针头被扯掉,枕头上有一小点血珠。
“安娜?!”凯蒂心脏骤停。
洗手间里传来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凯蒂冲过去,推开虚掩的门。只见安娜只穿着病号服,背对着她,站在洗手池前,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微微发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镜子里映出她惨白的脸和惊恐瞪大的眼睛。
“安娜?你怎么了?”
安娜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指着自己的脖子和手臂:“你看……你看啊……它们又出来了……变深了……在动……”
凯蒂看去。安娜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那些深色的瘀痕……在昏暗的洗手间灯光下,似乎真的比刚才在病房里看起来颜色更深了些,轮廓也……更清晰了一点?不,也许是光线和阴影的把戏。
“没有,安娜,没有。”凯蒂打开明亮的顶灯,抓住安娜的手腕,拉到光下仔细看,“你看,和之前一样。是你看错了,你太紧张了。”
在雪亮的灯光下,那些瘀痕确实只是静静的、颜色略深的皮肤印记,没有任何蠕动或变化的迹象。
安娜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低头看看手臂。刚才那种皮肤下有异物蠕动、寒意蔓延的惊悚感觉……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身体感觉正常,甚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暖意。
“是……错觉?”她茫然地问,声音虚弱。
“是创伤后应激,很正常。”凯蒂搂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凉,“你需要休息,需要时间。来,回床上。”
安娜任由凯蒂把她扶回床上,重新盖上被子。她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可是……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就像它还在……只是睡着了……”
凯蒂握紧她的手,没有回答。因为她心里也升起了一丝同样的、冰冷的疑虑。
桑德斯家,书房,清晨7:00
“你知不知道那辆车多少钱?!知不知道私自改装车辆、尤其是电动车电池组有多危险?!更不用说你还半夜开出去,去森林那种地方!你有驾照嘛!”罗伯特·桑德斯的声音在隔音良好的书房里依然清晰可闻,他很少对儿女发这么大脾气。
里奥站在书桌前,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对不起,爸爸。是我考虑不周。车子的任何损坏,我会用我的信托基金和以后做项目赚的钱来赔偿。”
“这不是钱的问题,里奥!是安全!是责任!”桑德斯先生揉着太阳穴,“你姐姐胡闹也就算了,她至少……有分寸。但你不一样!你是要把心思放在正事上的人!MIT的夏校申请就在下个月,你的‘时空拓扑结构猜想’论文写完了吗?”
“快了。”里奥低声说。
“那就去写!车子的事我会处理。在你论文完成并通过夏校申请之前,不准你再碰任何与‘课外项目’有关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危险的改装!明白吗?”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