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厕所隔间里,安静地能听到隐约的啜泣。
艾娃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钉进凯蒂心里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走廊,泪水模糊了视线,直到撞进空无一人的女卫生间,反锁上隔间的门,才允许自己瘫坐在地上,捂住嘴,把呜咽压回喉咙深处。
控制欲。
这个词在脑海里反复炸开。
自己真的像艾娃说的那样,是一个以“保护”为名的控制者?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安娜第一次来月经,是苏珊和凯蒂一起帮忙处理;无数个夜晚,两人一起举办睡衣派对,看着租来的电影;安娜因为醉鬼父亲,被校拉拉队成员霸凌时,是凯蒂出头报复,还被留堂。
每一次,她都冲在前面。
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自己需要保护弱者,而安娜,需要被保护。
她最喜欢看堂吉诃德的故事,从小就有一种英雄主义情结,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去当那个挑战风车的人。
别人看起来也许很傻,也许就像艾娃说的那样。
每一次,她都说是“为了安娜好”。
但真的是这样吗?
隔间门外传来其他女孩的笑闹声和流水声。
凯蒂把脸埋进膝盖。一种冰冷而清晰的认知,像冬天的第一口呼吸,刺穿了她所有的自我辩护。
也许,她保护安娜,也是在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因“被需要”而存在的价值。
如果没有安娜需要她拯救,凯蒂·布伦南是谁?
一个杂货店收银员的女儿,成绩中等,没什么特长,父亲是个混蛋,家境拮据。
但她是“安娜最好的朋友”,是“总是照顾安娜的人”。
安娜就像那个需要被拯救的牧羊男孩,这个身份给了她一种存在的重量。
而安娜想要走出这个角色。
她想被汤姆那样的男孩喜欢,想参加艾娃的派对,想被那个光鲜亮丽的圈子接纳——哪怕只是边缘。
她想试试看,不做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可怜女孩”,会是什么感觉。
而凯蒂,在潜意识里,拼命想把她拉回原地。
凯蒂抬起头,看着隔间门板上乱七八糟的涂鸦。泪水还在流,但安娜的声音又轻轻响起:“凯蒂,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在我的生命里,没有人能比你更重要!”
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正在心底成形。
她犯过错误。她对安娜的保护里,掺杂了自私的恐惧。
她需要道歉——但不是现在。现在,她需要行动。
她需要找到汤姆。
放学后,凯蒂骑着自行车来到溪谷社区。
汤姆·罗杰斯家的砖砌房子在夕阳下显得温暖舒适,门前草坪上还摆着一个橄榄球。凯蒂在路边停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罗杰斯太太,身上还系着烘焙用的围裙。
“哦,凯蒂!汤姆在楼上,我去叫他。”
“不用,妈妈,我在这儿呢!”汤姆似乎早就在等她,听到动静就已经从自己房间出来,来到了房门口。
“我们需要谈谈。”凯蒂走进去,关上门,“单独谈谈。”
罗杰斯太太把空间留给二人,走向了厨房。
汤姆站起来,显得有些局促。“关于……下午的事?艾娃她——”
“艾娃说得对。”凯蒂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
“我对安娜,确实有过度的保护欲。
我害怕她不再需要我,所以我……下意识地想把她留在我觉得安全的范围里。包括对你的偏见。”
汤姆愣住了。
“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自我检讨。”凯蒂直视着他,
“我是来道歉的。为我之前对你的所有刻薄判断。还有……来问你愿不愿意一起帮忙找到安娜。”
汤姆的表情从惊讶,到困惑,再到一种深切的苦涩。
“凯蒂,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找到她。但除了到处问人、在街区瞎转,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警察没有线索,艾娃也只是推测……”
“那就从推测开始。”凯蒂打断他,也掏出一张小镇地图。“安娜曾经说过派对结束要来我家,如果没有人抓走她的痕迹,她能主动去的方向,就是我家的方向,而且我家…”
“在东面…”汤姆似乎开了窍,“他补充到,我们最好去东面所有人烟稀少的地方找一找,森林、河边、军事基地。”
米尔顿东郊森林,下午4:50。
凯蒂和汤姆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旧伐木道深入森林。
汤姆手里拿着从父亲工具箱带来的强光手电,尽管天还没全黑。
凯蒂则紧握着一根小型电击棒——苏珊平时买来放在家里防不怀好意的男邻居。
“安娜的wifi断联在桑德斯家东面。所以如果安娜不是自愿出走,而是被迫,那么绑匪最有可能把她带到这片森林”汤姆把今天艾娃的话转述出来,为了避免加深二人的误会,他隐去了艾娃在其中的影子。
凯蒂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应用,信号格已经时有时无,“这里也没有手机信号,安娜现在也联系不上,符合最后消失地点。”
她抬头看向四周:“但范围很大,可能有几平方公里。”
森林越来越密。
松树、冷杉、橡树的树冠交错,遮蔽了大部分天空。
空气潮湿,满是腐烂树叶和泥土的气味。
偶尔有鸟鸣从深处传来,空洞得令人不安。
“抓她的人为什么要来这里?”凯蒂低声呢喃,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知道。”汤姆用手电照向前方,光束切开昏暗,“也许…是因为足够偏僻,方便关人?”
“这里不仅方便关人,也适合让人消失…”凯蒂声音沉下去,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不管如何,如果有人抓走安娜,肯定会留下属于人类的痕迹,这里可没多少人进来,我们要赶紧找一找森林有没有迹象。”
话音刚落,左侧的灌木丛猛地晃动。
两人僵住。
手电光束对准那里,灌木丛又不动了。
“可能是鹿。”汤姆说,但声音绷得很紧。
他们继续前进,步伐加快。
伐木道在一个岔口分成两条更窄的小径。汤姆蹲下检查地面,在潮湿的泥土上,他看到半个模糊的脚印——女式运动鞋的纹路,会不会是安娜!
“这边!”他指向左侧小径。疯狂向前冲去,一时竟忘记了落在后面的凯蒂。
奔跑地速度让他喉咙很快干涩,不知道是缺氧还是真的,他似乎看到了安娜的背影在前方站着。
前面也不再是森林,而是一片空旷的领域,似乎让人注意力只能关注到安娜,而看不到其它环境。
“安娜?是你吗?安娜!”
他冲着背影呐喊,但很可惜,背影突然被涌起来的一大股黏土吞噬了。
这诡异的一幕让汤姆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停下来,摇了摇头。
眼前瞬间又恢复正常。
小径蜿蜒向下,通向一片地势较低的区域。
树木在这里变得稀疏,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匍匐的荆棘和怪异的、树干扭曲的矮灌木。空气更冷了。
凯蒂慢慢追了过来,她似乎没有听到汤姆刚刚的呐喊。
汤姆觉得自己是不是在阴暗的环境里看错了,继续和凯蒂向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