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翘是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跟着奉茶宫女一道回来的,青瓷的茶盏盛着滚烫的茶水,茶香浓郁,叫人闻之欲醉。玄翘打量过四周,趁着上茶的间隙,贴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姑娘,茶房之中没有那位带着素银笄的姑娘。”
柴敬月轻轻吹拂着茶汤,轻声说道“想必这事定然不会这么容易。”说着又将太后刚给她的玉佩,递给玄翘“收好,很贵重。”
玄翘看了看掌心的玉佩,随意地揣在怀中,打趣地说道“今夜不是王爷选妃吗?何人如此大胆先把定礼给姑娘了?”
三七看着她胸口还露着一截玉佩的边角,心惊胆战的提醒道“这是太后娘娘给的,先帝亲手做的,全天下就这么一个,你可收仔细了。”
玄翘一听,忍不住咂咂舌,又将玉佩往怀里塞了塞“太后娘娘送的,那可得收好了。”
柴敬月闻言,只得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歌舞演过了几场,各家贵女也都轮番上场表演了各自的拿手才艺。
柴敬月借着放下茶盏的间隙,偷偷打量了一番肖恒的面色,他的面色淡淡的,像挂了层霜,明明今夜也不见他饮酒,此刻却盯着面前的酒盏,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看上的姑娘。
若是要问她的想法,这些贵女大概都挺适合做妻子,做王妃的,毕竟她们从小就被教导如何成为这样的一个女子。可是,这会是肖恒想要的吗?肖恒,可是一个有些复杂的男人。
柴敬月见过他少年风发的骄傲模样,也见过他浴血沙场的英姿,她和他争过,斗过,吵过,可他也救过她,她也帮过他,细细算来,两人之间的渊源,真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的。曾经的尚京城的银枪少将,如今已是决胜千里的两军统帅。
方才的葡萄酒,酒劲开始慢慢上头,柴敬月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有些理不清这种关系,她又抿了两口茶,希望能帮助酒意的散去。
高台上,梁帝眯着眼看完台下的那一支声色动人的舞蹈,掩不住唇畔的笑意,他对着肖恒问道“今夜这尚京城中的贵女都在这无极殿中了,阿止可有看上的?”
此言一出,殿中的姑娘们无不振奋抖擞,连忙检查自己的衣裳首饰是否整齐,她们目光灼灼期待地望着肖恒那处,期盼着他回望的目光。
肖恒似是有所感应,先是看了一眼柴敬月的方向,见她也向自己看过来,脸上冰霜一瞬散去,唇角也有了若有似无地笑意。柴敬月只觉得眼睛模糊的厉害,她能感觉到肖恒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如有实质的落在身上,叫她浑身发热。她连忙垂下眼帘,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期望能将酒意散去。
他回身朝着殿中随意看了一眼,起身回道“回陛下,臣以为众位姑娘才情出众,能歌善舞,风华绝代,实乃京中之典范。”
梁帝笑着端起酒杯笑道“既然如此,阿止可有选出王妃人选呢?”
肖恒回道“臣只觉得各个都是好的,但臣自觉投身行伍,荒于学业,不通文墨多年,只怕耽误了各位姑娘。”
梁帝笑道“堂堂朝堂的超一品亲王,如何就配不上了。若说不同笔墨,可阿止你交上来的奏报,字字傲骨,文理皆通,若是诗书上的问题,婚后也可慢慢交流,哪里就如此谦虚。”
话音刚落,还不待肖恒反驳,礼部尚书的女儿,名唤方柳的,率先起身说道“陛下,请您容禀。”
梁帝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继续说道。方柳整了整衣裳,走到案边,端庄地行了一个礼,说道“梁王殿下鲜少在京中走动,不识得各家的女儿,情有可原,今夜匆匆一见,以这一面之缘,便要在京中贵女云集之中,选出个高低,优良,还要作为日后的妻子,属实为难了。但,我有心想与梁王自荐,无论是持家,理事,礼制,才情,我都是当得梁王府的女主人的。还请殿下允我一个机会,让我了解您,也请您了解我。”
方柳的大胆发言引得殿中贵女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暗叹的,也有的看着肖恒尚未有什么变化的神情,期待看好戏的,方柳听着耳边飘来的议论,手心的汗一阵一阵的往外淌,她只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装作神色大方地望着肖恒方向。
肖恒没有去看方柳的样子,只是朝着她的方向回了一礼“方姑娘抬爱了,梁王府虽然得蒙圣恩,敕封超一品王爵,但夙夜匪懈,不敢有负陛下及两府四州百姓的期望。如今,北戎边境不平,西地偶有匪祸,此时娶妻,恐有所负,方姑娘,你值得更好的人。”
早知道会这样,但总想再试一试,总想着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直至他明确的说,不行,方柳觉得自己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放下了。
输了面子,不能再输了里子,她仍是遥遥行了一礼,回到案前坐下了。
梁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端着酒转身对着皇后说道“如今这些孩子,真的是越来越能说了。”
皇后笑着举杯回敬,接着话头笑道“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
群臣也纷纷笑着应是,乐曲再度响起,吹散了几缕殿中的酒气。柴敬月觉得酒意正在慢慢散去,也不敢再喝酒了,她从袖中取了一颗醒酒丸含在嘴里,琢磨着是不是该出去散散酒气。
“哇”孩子的哭声尖锐嘹亮,一下子就响彻大殿,乐曲骤停,群臣面面相觑,贵女们纷纷收敛起笑意,目光齐刷刷投向玉阶之下,人人都在寻找哭声的源头,梁帝放下酒杯,醉眼迷蒙地问道“可是静姿家的孩子哭了?”
舌尖传来涩涩的苦味,让酒意散去后,柴敬月勉强收拾起了几分清醒,顺着众人的目光,她也朝着大殿之中的某一处看去。几阶玉阶之下,乳母抱着静姿公主的女儿,一脸惶恐的不知所措,怀中的孩子歇斯底里的哭着,娇嫩的小脸蛋上有一道伤口,正汩汩冒的殷红的血,站在不远处的一个锦衣小男孩,手上还攥着一只带血的金钗,他微微张开双臂,护着身后一位身着锦衣的妇人。那妇人衣着不俗,显是参宴的贵眷,只是姣好的面容上此刻正写满了绝望,她的指尖抓着殿中的地毯轻轻颤抖,跪倒在地。
静姿公主此刻看着乳母怀中受伤的女儿,只觉得一桶冷水从头浇下,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凝住。两个孩子如今尚不足半岁,本还是不该带出门的,但今日是开年的第一场大宴,身边仆妇乳母众多,料想无虞。平日在府里,两个孩子被众人捧在心尖上,又有乳母和仆妇们精心养着,正是白嫩可爱的时候,虽然平日对于两个孩子难免有所偏颇,但这孩子总也是自己的孩子,看她伤成这样如何能不心疼?
她当下就红了眼,大声疾呼“快,宣太医,宣太医啊!”殿中侍候的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跑出殿外,口中还高声喊着“宣太医”,边喊边朝着轮值太医的住处跑去。
梁帝、太后与皇后皆被惊动,纷纷走下高台,朝着静姿公主那一席走去。静姿公主从乳母怀中将孩子抱了回来,从侍女手中接过素帕捂在孩子的脸上,不一会鲜血就将素帕染红,鲜红的血色瞧着触目惊心,静姿公主看着心疼的直掉眼泪,她不住的念着“太医怎的还未到?”
驸马魏清溪检查过另一个孩子没事之后,走到静姿公主的身边,抱着她的肩头安抚道“太医马上就到了,再等一等,太医马上就到。”
皇后与太后上前,看到孩子伤的如此之重,无不心疼的赶紧召来身边的宫女,回去取自己珍藏的药膏,药粉。梁帝背着手,远远的看了一眼受伤的孩子,眉头紧皱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远处的那个男孩,上前一步,将金钗反握在手,抱拳施礼说道“皇祖父,妹妹的脸是我不小心伤了的,但其中缘由请您与姑母容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