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眯着眼,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回想了半天也不曾想起,于是开口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
男孩张口欲回道,梁帝身后,祁王妃赶紧拨开人群来到众人眼前,抢先说道“回父皇,这孩子是祁王殿下的庶长子,是儿媳管教不严,让这孩子闯下大祸,伤了公主的孩子,还请父皇恕罪。”
祁王不久前去殿外更衣未回,梁帝在灯火下仔细看了看那孩子的面容,倒是有几分祁王小时候的模样,那孩子手里还攥着那支伤人的金钗,金钗的钗头隐约可见血迹,他看着那孩子欲言又止的模样,继续问道“你说说看,究竟为何伤人呢?”
祁王妃还想抢先搭话,被梁帝身后一直面色淡淡,不曾多言的贵妃制止“陛下问的,是那孩子,你先退到一旁去吧。”
那男孩跪在地上,先是对着静姿公主方向磕了个头,然后说道“姑母,伤了妹妹,实非我所愿,是她!”他指着先前抱着孩子的乳母说道“是她,看上了我母妃的金钗,非说是妹妹喜欢,让我母妃摘下来说是借去玩玩。妹妹这么小,根本就拿不住金钗,玩了一会就不要了,可她却把金钗收到自己怀中,压根就没想还给我母妃。”
乳母在一旁听着,早就冷汗直冒,她咚得一声跪下,却不死心的辩解道“的确是姑娘看着庶妃的金钗,笑得很开心,奴婢这才斗胆找庶妃讨要的。”
梁帝揉了揉额角,伸手让男孩将金钗拿过来,不过是只寻常的玫瑰金钗,用了镂金的工艺,镶嵌的几个红宝石,个头也不是很大,这样的品相在宫中寻常宫女也不会多看一眼。
梁帝说“就为了这个?这般品相,便是送,祁王府也是送得起吧。”
那男孩昂着头,眼底神色不卑不亢,回答道“祁王府自然是送得起,若真的是妹妹想要,我便是用自己的月钱再给她买一支也行。但绝不是这支。这支金钗对于我母妃来说不一样,这是我母妃入府的时候外祖母送给她的嫁妆,我母妃平日最是珍惜,若非今日大宴,我母妃怕丢了祁王府的人,决计是不会将它带出门的。况且,这不是妹妹想要,是有人仗着妹妹的名义,为非作歹罢了。”
乳母辩解道“真的是姑娘喜欢啊,公主,驸马,请你们明鉴,奴婢是真的以为姑娘喜欢这支金钗啊。”
男孩紧跟着说道“我母妃本来是不想借的,但是这乳母话里话外,意思是我母妃若是不借,便要找公主去找祁王妃去要。祁王妃平日对我母妃便多有不喜,我母妃恐找了祁王妃来,只怕这支金钗就彻底拿不回来了,于是便将金钗取下来交给了她。可是,在妹妹不想玩了之后,我母妃同她讨要,她却说妹妹只是此刻不玩了,又不是一会不玩了,不仅将金钗收到自己怀中,还推我母妃。我欲上前拿回金钗,她还骂我,说我不过是府里的庶子,竟然想和妹妹抢东西,争执间金钗划伤了妹妹的脸,她这才松开了手。”
说完,他俯身磕头说道“皇祖父,姑母,我划伤了妹妹,您有气有怨,请尽管责罚我,只请您不要怨怪我母妃。”
身后的庶妃听到此处,心中委屈一时间满溢了出来,她哭着抱着跪着的男孩不住的找梁帝和静姿公主磕头,额头触地的声音清脆,她哭着求道“公主,您若要罚,就罚我吧,他只是想要维护我,他还只有六岁,还只是个孩子,他受不得罚的啊。”
静姿公主听完那孩子的话,看着跪着的乳母,心中怒气已经压制不住,祁王正好从殿外回来,看着人都聚在此处,走近一瞧,看见自家王妃正挂着脸一脸怒气的瞪着跪着的两人。
梁帝将金钗还给男孩,抚着他的头问道“六岁了,叫什么?”
男孩接过金钗,回答道“皇祖父,我叫坚哥儿。”
梁帝点点头,转头又对静姿公主说道“这件事受苦的是馨姐儿,你是馨姐儿的母亲,你来决定如何处置坚哥儿和这个乳母吧。”
外头,小太监带着太医赶来,静姿公主先将孩子交到宫女手上,抱去让太医去看伤。
她回头转身看着跪在殿中的坚哥儿和庶妃说道“你与你母亲是祁王府中人,今日虽然是我府上仆妇先挑起的,你只是为了维护你母妃,但是伤了我得馨姐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就罚你十杖,由你母妃代你受罚。”
坚哥儿还想再争两句,被身边的庶妃按下,两人谢过公主饶命,便跟着宫人退下去了。全程,祁王,祁王妃,都没有为他们说过什么。
至于那个乳母,静姿公主只是撇了一眼,便有仆妇进来将她堵上嘴,拖了出去。反正,也没人在意一个乳母的死活和去留。
处理完这头,静姿公主便带着魏清溪去看太医医治,来人是太医院的院首张太医,张太医在宫中多年,医术精湛为人称道。
只见他小心地掀开孩子面上裹着的素帕,看了看伤口,伤口狰狞可怖,此时虽然已经暂时的止住了血,但依稀可见伤的颇深。
孩子以为哭的太久,早就气若游丝,孱弱不堪,太医又简单的摸了下脉,一脸为难的回禀道“外伤已经不流血了,只要覆上药粉,过几日就能结疤。”
静姿公主紧张的听着太医的诊断,生怕漏掉一字一句,她紧紧地抓着魏清溪的手,问道“但是呢?”
张太医叹了口气说道“但是,伤口颇深,恐会留疤。”
怀中的孩子轻声啜泣了两声,只让人不忍闻,静姿公主看着女儿脸上,不禁问道“那疤痕不能祛除吗?”
张太医回道“只怕是很难,这孩子胎中不足,气血不盈,又在如此月龄受此重伤,臣只能先让伤口愈合,再慢慢调养她的体质。只是这样一来,必会错过祛疤的好时机,将来留疤是肯定的。”
静姿公主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形微微晃动,被魏清溪及时扶住。她捶着心口,难过得不可自抑,试想女孩子伤在脸上,将来就算底子再好,因着这道疤,难免要被人非议,即便出身高贵,又哪里能找到好人家。
殿中的角落里,有个声音怯怯地说道“听闻神医裴愿,虽出身江湖,却妙手回春,他曾在生死边缘救过太后,不知此刻若是他在,可有良方能救一救这孩子呢?”
张太医一听,有些不服,又有些痛快的说道“裴愿早在十年前,就死在他自己的鹿鸣谷了,谁若有办法,老夫倒是也想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神医的医术。”
那声音又怯怯地说道“可这殿中,不是就现成有个神医的得意弟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