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无极殿中众人密密麻麻跪倒一片，六个提灯太监首先上前退到了殿门前两侧，提着香炉的宫女紧跟其后，明黄的龙袍因灯光的照耀，流光溢彩。

梁帝整个人沐浴在琉璃灯下，浑身上下好像散发着光芒。其实，他如今的年纪不过将将五十岁，保养得宜的面庞，白皙圆润，唇畔微微带笑和蔼的就像一个寻常富贵人家的老爷，他的双眼炯炯有神，犹如最为珍贵的黑珍珠，只是那黑珍珠般的眼眸深处，藏着几分难辨的审视与权衡。

他的面色洋溢着健康的红润，声如洪钟，步履矫健。

“原来是柴家的丫头。”他一边说，一边走进无极殿中。

穿过玉阶前那一片跪倒的人群，来到柴敬月的身前，看着柴敬月的身影，不无感慨地说道“上次见你，还是十年前跟着你师父进宫的时候，那会你还只是个孩子。如今都已经长这么大了，生的如此亭亭玉立，想必你的师傅一定很欣慰。”

柴敬月低着头，唇畔挂着淡淡的笑意，神色如常的回道“十年未见，陛下龙体康健，尤甚往昔。”

梁帝闻言，大笑几声，给众人免礼，他在玉阶之上的龙椅上安坐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的皇后，贵妃也跟着落座在一旁。

阶下众人纷纷起身，陆陆续续朝着自己的座次走去，只有柴敬月仍旧跪在阶前。

李彦规正准备起身退回自己的席位上去，见柴敬月还跪着，只觉得心头一凛，暗叫道不好。

梁帝在龙椅上方才坐下，就见柴敬月仍旧跪着，不解的问道“柴家丫头，怎么还不入宴啊？”

柴敬月正想开口，身旁突然咚的一声，跪倒一人，她转身向后看了一眼，原来是李彦规。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边笑意渐浓，不过片刻，她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李彦规俯身跪倒在地，不敢抬头去看梁帝与柴敬月的眼神，他颤抖着声音说道“还请陛下恕罪。”

无极殿中，众人方才坐下，跟着放下的心此时又被提到了半空中。她们敛声屏气，安静得好像不在殿中，但若是此时有人敢往玉阶上看一眼，便能发现梁帝唇畔的笑意渐渐深了，眼底的温度却一寸寸冷了下来。

梁帝高坐玉阶之上，看着跪倒的李彦规未曾发问，只是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自有总管太监上前一步问道“下跪何人？”

李彦规高举双手，一个响头磕在玉阶上“下官，翰林院六品校书郎，李彦规，见过陛下。”

梁帝敲打着自己的膝头，若有所思状“李彦规？朕记得你，翰林院呈上来的汇报奏章，大半都出自你手，你的文章写的很好。”

李彦规没想到梁帝能记得自己，满心的惶恐一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兴奋之情，他激动的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是，是，正是下官。”

梁帝问道“你方才让朕恕你的罪，那么你先说说，你犯了什么罪？”

李彦规此刻自信满满，陛下知道自己，看过自己的文章，还夸他文章写得好，那么陛下定然是能明白他的意思的。他又不是包藏祸心之人，他这是在维持朝廷的礼仪规制，女子袭爵本已是天恩，怎么还能要求与男子平起平坐？

他洋洋洒洒，慷慨激昂，越说越多，听得翰林院的院士满头生汗，生怕这老学究半生不得志，一得志便将满朝权贵得罪个遍，还好他尚且有几分理智在身，知道此处并非皇极殿的朝会，他引经据典，说回今日之事，最后更是一个响头又磕在玉阶，李彦规的脑门疼不疼不知道，柴敬月听着是觉得挺疼的。

李彦规大声说道“还请陛下，拨乱反正，调整广陵王女的坐席，将她调整去贵眷的首席，以明朝廷礼制。”

大殿中陷入诡异的沉默中，静的针落可闻。

柴敬月挺直腰板，静静地等着李彦规说完，她看了一眼高台上，梁帝一脸若有所思，不置可否的神情，叫人难辨其心思。

琉璃宫灯的灯花爆了又爆，梁帝才出声问道“柴家丫头，你可认同李大人的想法？”

柴敬月笑意愈深“回陛下，朝堂礼法规制，为朝堂行事之法则，天下臣民自当服从，臣并无不认同的。”

李彦规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倒是略感惊讶，不过回头细想又觉得理当如此。

听到柴敬月的回答，梁帝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挥了挥手，李彦规起身便准备退下，而他身边的总管太监见此，正准备叫人重新布席，又见柴敬月对着梁帝叩首。

她对着梁帝说道“陛下，还请您答应臣一个要求。”

李彦规走在玉阶上，边走边想，这丫头当真只是个短视妇人。

梁帝笑着问她“柴家丫头，有什么要求说来朕听听。”

柴敬月笑着，说道“请您，收回柴氏的广陵王爵。”

说完，她又是一个叩首，伏地不起。

梁帝面上惊讶之色一时没收，就连走到一半的李彦规也是，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身见柴敬月伏在阶前，不知道她明明答应换座，却又提出这等要求。

柴敬月伏在玉阶上，继续说道“立朝之初，柴氏祖先得蒙眷赐，有了广陵城这一处可以休养生息之地，还有王爵之名得享尊崇。但十年前，广陵城被袭，柴氏全族守城就戮，如今柴氏只剩臣一人在世。这些年臣因女子之身立世，行事，遇到许多不易之处。虽然陛下见怜，允我袭爵，原是想护我孤身一人。只是人生在世，遇事若无自保之力，王爵荣华与我而言，更像是独行赶路而身怀珍宝。故此，臣希望陛下，能够收回柴氏的广陵王爵，一应封赏，从此，柴氏只是普通百姓，不涉朝堂，不入尚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