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方才的无极殿还是寂静的,那么此刻的殿中就像寒冬的冰窖,空气凝滞得就像时间被冻结在此刻,叫人通体生寒。
殿中众人,都想不明白,柴敬月这是要做什么,好好的超一品王爵,这是说不要就不要了?
梁帝看着柴敬月,眼中翻涌着惊讶、权衡与一丝探究,他沉吟道“阿绥可是介意方才的换座之言?”
柴敬月抬起头摇头道“并不,相反,臣觉得李大人之言,甚有道理。”
“天地阴阳有序,上下尊卑有道,臣民依法依礼,世间道理轮回,正当如此。我与李大人,从无对于礼法上的不合,方才的分歧,不过是讨论我到底是该按礼法,还是尊皇命。”
“礼法无误,我当尊之,但按品级,女眷席面上最高品级是皇后娘娘的一品席,若我坐过去,是高于皇后娘娘呢,还是次于皇后娘娘?广陵王爵的超一等品级,是先帝授予柴氏一族的荣光,我即为柴氏后人,实不敢辱没这份荣耀。皇权在上,若要皇后娘娘让席,臣又觉得此举逾矩,与礼法相悖,深思此处,唯有陛下免去臣身上的王爵之位,方是最佳。”
梁帝的脸色,有些明显的难看,灯火在他的脸上投下了几处阴影,模糊了他唇畔的笑容,就连他胸口的九爪金龙都略显黯淡。
这个小丫头就这样跪在玉阶上,也不哭,也不闹,甚至连高声说话也没有一句,却将他架在这处,无法动弹。真是,难缠。
皇后有心想要缓和气氛,笑着说道“不过一桌席面,阿绥,你若是喜欢,本宫就叫人给你备一桌,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快快起来,小姑娘家家,不好多跪的。”
柴敬月笑着欠了欠身“多谢娘娘美意,只是臣不可逾礼。”
皇后娘娘起身,笑着走下高台,想要将她扶起“你这孩子,真真是个认死理的。”
柴敬月被她扶起,却是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就像是跪久了膝盖发麻,脚步跄踉,她坚持行礼“多谢皇后娘娘。”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笑声,有人问道“这是怎么了?不是说要给阿止选妃吗?怎么殿中这般沉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外,梁王肖恒扶着太后娘娘不知何时站在此处。
又是一番行礼,太后娘娘带着梁王走了进来,梁帝更是亲自走下高台,扶着太后娘娘的另一侧。
“母后怎么深夜来此?夜风露重,可带了披风?”太后娘娘坐到了原来皇后那一席,总管太监赶紧使人去调整了高台上的座次,这一次是真的要换座了。
太后娘娘看着殿中,人头济济,珠光宝气,很是高兴“给阿止选妃,我自然是要来看看的,怎么歌舞还没开始呢?”
梁帝笑道“这不是知道您要来,都等着您呢。”
说罢,他挥了挥手,吩咐总管太监开宴,又对柴敬月说道“阿绥也赶紧入席吧,换座之事此后不必再提,从前广陵王爵在朝是什么位份,往后依旧是什么位份,如有不敬不服之人,皆按以下犯上论处。”
殿中众人,无不应是。
太后娘娘朝着柴敬月招招手,将她招到跟前,拉着她的手,不住的抚着,感慨道“都长这么大了,都是大姑娘了。”
她的眼神温柔慈祥,与殿中那些或是打量,或是假惺惺的目光完全不一样,她的目光直视着柴敬月的眼睛,就像清晨的阳光想要照到柴敬月的心底去。
她拉着柴敬月的手,轻轻的问道“小阿绥啊,受委屈了?”
柴敬月不由自主的微笑着回应道“没有委屈,我年纪轻,见识少,有问题想不明白请教陛下罢了。”
太后听她这么说,满脸的笑意更甚,只见她从身上取下一枚玉佩交到柴敬月的手上“既然受了委屈,自然是要些补偿的。这枚玉佩乃是当年先帝下定的时候的物件,是先帝亲手所作,它陪伴了哀家走过了半辈子了,如今哀家将它送给你。”
柴敬月握着玉佩,上面还带着隐隐的温度,玉的品相很好,光泽水润,显见有些年头了。大小不过掌心大小,镂空雕刻着一株绽放的兰花花样,刀工略显生疏,但却很是用心。柴敬月将玉佩放回太后手中,被她又推了回来,太后以不容拒绝的的语气说道“收下它,此后梁朝境内,除了陛下的皇极殿,上至哀家的甘泉殿,下至三十二州郡,你想去哪就去哪,没人能拦着你做你想做的事。”
“去吧”太后放开了她的手,示意她退下,转眼去看台下的演出了,宫女们捧着装点精美的食物鱼贯而入,场上的气氛也开始逐渐热络了起来。
殿中的众人将自己心思纷纷藏在酒中,在推杯换盏间深藏起来,细细思量,柴敬月退回到自己的坐席上。
肖恒坐在她身旁,满眼都是冷漠,好似这场春宴,他只是个看客。只是,紧握腰间玉佩的指尖,隐秘得知道他那内心百转千回。天知道,他方才听到她跪在无极殿中,听到她跪求收回王爵的时候,是多么紧张,又多么的心痛。
高台上,皇后众人都围着太后笑意盈盈,梁帝也好似沉浸于鼓乐之中。
皇权无极,一言出,万念起,今夜又有多少人该辗转难眠了呢?玉阶之下,皇亲坐席之中,魏清溪看着玉阶上柴敬月与肖恒如同一对璧人一般,比肩而坐,他看着自己杯中赤红的酒液,只觉得刺目。
一饮而尽杯中物,让冰凉的酒液浇熄心头难言之情,殿中舞乐正酣,他想,或许醉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