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见礼，可他那膝盖与腰板却挺得笔直，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捻动着，好似过去学堂里的师傅摩挲着书卷一样，他的头颅似乎还带着几分高傲，甚至在柴敬月余光扫向他时，还翘的更高了些，反正丝毫没有低头的意思。

柴敬月见此，只是漫不经心得微微颔首，意思意思的打了个招呼“哦，李大人，何事？”

翰林院的人都知道，校书郎李彦规李大人，做人较真，做事谨慎，凡交予他的文稿需再三检查，不可错字，不可乱行，不可不安行文规制，不可混乱引用圣贤典籍。且脾气暴躁，翰林院上下都有些怵他。

只见，他看着柴敬月散漫的态度，满脸的褶皱都交错在一起，满脸涨红道“不知王女可曾学过，宫中的礼仪规制？”

柴敬月点点头，又听他继续说道“既然，王女学过，就应当知道，宫中祭祀，大宴，按照礼制，需按官员的官序品级安排座次。自古以来，天地阴阳不乱，上下尊卑不逾，世间万物方可有序轮转，你为女子，即便身负超一品王爵，也应遵守这世间的规则。”

“左位，乃是尊位，为阳位，如何是你一介女身可以坐的。”他说的铿锵有力，意气风发，好似柴敬月不就此让出座次，他就要替天行道一般。

热闹的殿中，不知何时都寂静了下来，舞姬停止了旋转，乐师停下了演奏，他们或坐，或站在高台下，注视着高台上的对峙。

柴敬月放下手中的酒杯，平静地看着李彦规的双眼，问道“李大人方才说，座次需按官序品级安排，那我想问李大人，广陵王爵是何品级？”

李彦规愤愤的回道“广陵王爵虽位列超一品品级，那也不该由你坐在此处！”

柴敬月挂着淡淡的笑意，继续问道“我既承爵，为何不能坐在此席？”

李彦规回道“自然是因你是女子。”

柴敬月笑道“我为女子，但受陛下隆恩，允我承袭王爵。今日这座次，是内务府按照宫中礼制，参宴的官员官序品级安排，我并不认为有何不妥，所以我也不会退让。”

“方才李大人说，天地阴阳有序，上下尊卑不可逾，但你方才见我，并未按照宫中的礼制，向我行礼，这又是何道理？难道也仅仅只是因为我是女子？”

“因我是女子，便可不尊位份，不守礼制；因我是女子，便可上下颠倒，无视品级；因我是女子，便可欺我辱我，以为扯一通天地阴阳的道理，我就该自惭形秽，找个角落躲起来吗？”

李彦规看着柴敬月年纪轻轻，面上清清冷冷的，竟然将他顶在这里，他结结巴巴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是强词夺理！允你承位，本是陛下一片好意，念你全家不在了，给你尊荣，免受孤苦。但这不是你，不尊礼制，不守礼教的借口！”

柴敬月看着他那张因为恼羞成怒而红透的脸，笑出了声，正殿里，她的笑声像车前的风铃声一样清澈，嘹亮，落地有声。

她笑着问道“所以呢？你到底是觉得我不配承位？还是不配坐这个席位？我家的爵位我不配，难道该把王爵给你李大人吗？”

她一手托着下巴，做思考状继续说道“我很好奇，到底是你李大人觉得我不配做这个广陵王女？还是觉得陛下让我做这个广陵王女不对？”

扯上陛下，这可不是李彦规一个六品校书郎可以胡乱攀扯的，他紧张的辩解道“你究竟胡说些什么？”

“难道不是吗？”柴敬月拂了拂鬓边的猫眼石步摇“办春宴，是陛下的主意，内务府的陈设座次，菜单的安排，都是陛下过目首肯的。内务府安排我坐在此处，那就是陛下安排我坐在此处，但李大人今夜这一番道理说我不配坐在此处，可不就是在说，陛下错了吗？”

“陛下，您说我说的，对还是不对呢？”柴敬月对着殿门方向说道。

殿中众人闻声转身，看向黑沉沉的殿外，忽有灯火次第亮起，明黄的龙袍，九爪金龙的图案栩栩如生，分毫毕现，冲破黑暗率先映入眼帘之中。

众人赶紧跪倒一地，山呼道“陛下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