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是在被接回家的第七天去世的,她最终还是没有醒过来,柴敬月在赵府陪着赵映盈和赵姨,直到最后。
赵映盈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她又变成了那个能干,利落的赵掌柜,她一个人默默操持着赵姨的丧礼,迎来送往,守灵答礼。
赵家在京中没有什么亲戚,除了柴敬月,就只剩下几家生意场上往来的酒楼,算是故交了。人虽然不多,但场面总算不至于冷清,加上柴敬月从府里叫来顾叔协助,赵映盈倒也不必太过劳累。只是她坚持日夜守灵,已经快三天没合眼了,柴敬月怕赵映盈熬坏身体,强行给她吃了静心散,让她去休息了半天。
这日午后,赵府迎来了一位贵客,梁王肖恒。
肖恒在正厅吊唁过后,被下人引到了花厅中,柴敬月坐在花厅窗下,手边还烧了一个炭盆,炭盆之上的铜壶里水已经烧开,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她从一只玉筒中取出一下茶叶放入紫砂壶中,看到肖恒走进来,她微微颔首“梁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肖恒不等她招呼,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你如今真是长大了,也越来越客气了。”
柴敬月不置可否,动作熟练的沏茶,给他倒上一杯“对于救命恩人,这种程度的客气我认为还是有必要的。”
梁王挑挑眉,接过茶杯“是瓜片?”
柴敬月应是“你不是喜欢喝瓜片吗?”
梁王点头道“如今,是喜欢的。”放下茶杯,他看着如今举止得当,一派温然的柴敬月,忽而就想到了两人十年前的初见。
肖恒从小就很向往游侠生活,向往着有朝一日可以一个人一把剑一匹马,走遍天涯路,荡尽不平事。但他的娘亲对他要求严格,每日学堂的文课加武课,让他连离家出走的时间都没有。直到有一天,那天是端午节,学堂放了半天假,娘亲和父亲去城外接进京的老朋友去了,肖恒终于有了机会。他带着自己的青锋剑,骑着哥哥送的逐风,开始他的浪迹天涯。
他知道娘亲和父亲在南城门接人,于是他选择了从北城门离开,他当然不会混账的一句交代都没有,他特地给哥哥留了纸条。
离开了家,他的内心兴奋又激动,骑着逐风一路顺利的离开了尚京,但他还没想好要去哪里,于是他决定边走边想。他跑了一夜,在天亮前来到了一处茶棚,茶棚的灶台上刚出炉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于是他决定准备要在茶棚好好想想自己接下来该去往何处,三碗早茶并五个包子下肚,他迎来了人生中最为狼狈的时刻,他被人绑架了。
茶棚的那几个流子,拿着他的青锋,数着他钱袋里的银子,用最市侩的语言讨论着要将逐风怎么卖出个好价钱。
肖恒中了最低级的迷药,四肢无力的瘫倒在马棚之中,他的眼前连逐风都是重影的,鼻尖充斥着马粪的味道。他暗自发誓,等他迷药药效过去,一定要一雪前耻。
忽闻外面又来了客人,几个流子只觉得今天真是黄道吉日,打算再干上一票。肖恒倒在马棚里,有心想要给些提示,却无力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了一阵碗碟落地的声音。肖恒想,或许等人也被关进马棚里,自己可以说服他们一起反抗。正琢磨着,一双漂亮的眼睛从上面看了下来,那就像是夏日里娘亲最喜欢的黑葡萄,看着就很甜的样子,她盯着满身狼狈的肖恒,笑意盈盈的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她学着大夫的样子,给他把脉,不一会对着不远处的一个男人喊道“师父,这里有个臭哥哥,他中了迷药啦。”
肖恒想,这小姑娘可真可爱。
不远处的那个男人听到她的声音,来到了马棚,他看了一眼倒在马棚之中肖恒,又用很嫌弃的眼神看了一眼被那个小姑娘抓着的手腕,挣扎再三,还是抓过他的手腕摸脉,不一会他看肖恒的眼神嫌弃的更明显了“那药这么臭,你都没闻出来吗?怎么还吃了这么多?”
小姑娘在旁边盯着肖恒看,肖恒只觉得脸像烧了起来一样,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倒是那个小姑娘先开口说“师父,要不然还是先把臭哥哥从马棚里救出来吧,不然臭哥哥就腌入味了。”
肖恒想,这小姑娘可真讨厌啊。
他被稀里糊涂塞进马车的时候想,他一定要找个机会溜走,继续去浪迹天涯,没成想等他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打包塞进广陵王府的客院了。
后来,他总算知道了,那个发现他的小姑娘原来是广陵王府世子的女儿。那个被她称为师父的男人,是大梁国手,鹿鸣谷的谷主裴愿。而他被救以后,因为体内大量的迷药作用加上精神放松,已经昏迷了三天了,裴愿他们没有办法就带他一起回了尚京城。
此时的尚京,只怕已经是天罗地网的在寻人了,也不知道他娘亲会不会看在他这么狼狈的份上,免了他那顿揍?
总之,他的天涯之行,就此夭折。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肖恒都还会想起那个小姑娘笑意盈盈的双眼,她的机灵和狡黠,善良与狭促,通透且果决,是他见过的小姑娘中,独一无二的存在。他时常捉弄她,她也会回敬他,他敢朝她丢泥巴,她就敢拉他下水里,事后还要往他的驱寒汤里下黄连,那是他们两人之后几年里为数不多的欢愉时光。
手中茶杯的温度渐渐散去,水汽散去眼前之人的眉目渐渐又清晰了起来,与心中那双眉眼重合,放下手中余温不在的茶盏,看着她平静的面容,他问道“说说吧,找我来此,所为何事?”
柴敬月的唇畔扬起了一抹浅笑“好说好说,我只是想找你帮个忙啦。”
肖恒不置可否,他可太知道这个小姑娘了,她上一次叫他帮忙,开口就跟他租走了玄卫营的两支小队,如今摆下这么大的阵仗,只怕还不知道要如何狮子大开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