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钟声在山际散去,日光穿透云层,落满了山间,金色透过窗棂给屋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光芒,柴敬月坐在内室的桌前,一手靠着桌子,一手托着脑袋,困得直点头,一侧身旁还放着一只铜盆,铜盆的沿上还放着一块湿面巾。
赵姨果然在昨日夜里,发起了低烧,还好赵映盈虽然睡着了,却依然敏锐的感觉到了他娘的体温变化。两人一个打水冷敷,一个煎药药汤,亲力亲为忙活了大半宿,总算在日出时分稳住了病情。
柴敬月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许多年前她跟着师傅第一次来到悬空寺的时候。悬空寺的后山有一片红梅林,师父最喜欢那里的红梅,梦中他在林中东挑西选,终于选了一支满是花苞的折下,递给柴敬月。他说“祝我的小阿绥,心如红梅,傲雪凌霜,亦能盛开。”
“师父......”柴敬月忍不住呢喃,耳边忽闻门外有人叩响院门“咚,咚,咚。”仆妇一早已经起来,正在收拾昨天搬来的行礼,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万山或者空心来送东西,上前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个没见过的和尚。
那和尚见到仆妇出来,脸上立刻扬起了一个和蔼的笑容,他一手提着食盒,一手行礼对着仆妇说道“小僧空寂,是来给赵施主和施主送早饭的。”仆妇有些惶恐地接过食盒,对着空寂回了一礼“多谢小师傅了,这两日有些忙乱,前两日的食盒晚些我再送去伙房。”
空寂笑着应下“不忙不忙,赵施主身体要紧,施主若有不便,可以让弟子送回伙房也是可以的。”
仆妇连连推拒“师傅们各有各的活计,我们在此已是叨扰,如何还敢麻烦师傅们。”
说完,空寂告辞正欲离去,仆妇将食盒放下,准备关门,只听堂中有人出声问道“不知这位师傅,是如何知道赵施主移居此处的呢?可是方丈或是万山师傅说的?”
空寂离去的脚步一顿,面上的笑容一时间有些僵硬,清晨的阳光逐渐变得灿烂,投射到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脸上是半明半暗。柴敬月从正堂中一步一步走到院中,她取过食盒,打开盖子,一层又一层,直到最底层的小米粥。
柴敬月端起那碟香菇菜心,放在鼻尖下细细嗅过,语气平静的说道“啊,原来是苟蝇草。”
苟蝇草是一种野生的草植,有清热解毒的效果,最常生长于西南腹地之处,常被百姓用来充当食物,这种草生命力强,柴敬月曾听师父说过,北荣的山林里也有生长。师父说过,草植是一种很贱的东西,有土的地方就能扎根生长,但对于百姓来说,这也是一种很要紧的东西,它清热解毒,可以当药使,它口味清苦,却在灾年也可以是充饥的食物。有些人,吃了苟蝇草,会因脾胃不适用,而产生腹泻。但没有大问题,泄完就好了,顺带还能快速解毒。
而寺中,所有的物资都是有限的,僧人苦行,时常采些山中的野菜,蘑菇加菜,加一点苟蝇草进去,谁都不会发现,天衣无缝。柴敬月放下菜盆子,走到门前,看着空寂陌生的背影,忍不住冷声的问道“是谁让你来对赵姨下毒的?”
空寂闻言转过身来,对着柴敬月行礼回道“施主所言小僧不明白。”话音一落,空寂出掌直冲柴敬月面门。柴敬月站在小院门前,不躲不闪,而在她身后原本惶恐慌张的仆妇却像变了个人,立时出手挡在她的身前,截下空寂的出掌。两人就这样在小院前你来我往动起手来,一时间两人难分高下,空寂出手狠辣,招招直指命门,一点不像出家人的风格,不过那仆妇也在就换了柴敬月昨夜从玄卫营召来的高手,若是换了寻常护卫只怕已经丧命。
空寂眼看击杀不成,便想逃脱,哪知这仆妇难缠的很,几处生路都被围堵,他眼中杀意愈浓,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寒光一凛,就听到柴敬月说“玄翘,可以拿下了。”
玄翘得令,立刻调整身形,跃上院墙后以绞杀的状态投入对战之中,空寂没想到刚才那一番的对战竟然仅仅只是对他武功路数的试探,如今玄翘得了命令全力出击,只打的空寂毫无还手之力,不过片刻就丢掉了匕首俯倒在地。玄翘踩在他灰白的僧袍上,手上把玩着他刚刚丢下的匕首,刀锋冷厉可以照出玄翘的眉眼,她看了看趴在地上突突吐血的空寂,冷笑道“这竟是你的兵器,可惜了。”
说完,玄翘看着站在不远处始终观战的柴敬月,请示道“姑娘,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审一审?”柴敬月摇摇头,看着空寂,就好像看一条狗,她语气始终平静,好似发生的这些都不能引起她内心的波澜“杀了吧。”
此话一出,玄翘和趴在地上的空寂都有些吃惊,玄翘疑惑道“就这么杀了?”
柴敬月点点头,重复了一遍“杀了吧。”
“他送苟蝇草来,只是为了替仆妇解毒,避免其他人将赵姨的病往中毒方向去向,这东西易得,山上有,山下的菜市里估计也能买到。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接触过赵姨中的毒,就算能从他嘴里挖出几句接头人的信息,但这些我还能从真正下毒的人嘴里挖出来。所以,留他没用,索性杀了。”
空寂不满的反驳“既然我没有下毒,你又为何非要杀我?”
柴敬月蹲下身,看着满脸狼狈的空寂“难道,不是你先出手想杀我的吗?”
空寂从来没想过自己要死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自己先动了杀心,玄翘行事向来爽利,柴敬月有令执行就是了,手中的匕首在空中一转,眼看就要划破空寂的脖子,不远处传来一阵急呼“施主且慢,施主且慢啊!”
匕首擦着脖子边,尖刺落入土中两寸,空寂看着眼前冷厉的刀锋,全身的毛孔都在一瞬间张开了。万山气喘吁吁的跑到跟前,仍不忘先对柴敬月行礼,继而说道“赵施主原来那小院里,已经抓到真正的下毒之人了,师父让我来请柴施主与小赵施主一同去问话呢!”
说完,他看了一眼玄翘脚下的空寂,看他鼻青脸肿的倒着,有些为难的求情道“施主,这里毕竟是佛门清净地,师弟他再有不妥,是否还是将他交给我们寺中处置为好?”
柴敬月眸色深深,叫人看不出她此刻的心情究竟为何,她神情自然平和,丝毫看不出方才下令的果决与狠厉,也看不出一丝害怕与胆怯,其实她也不过只是个双十年华的姑娘家,处事却果决勇敢,智计百出,洞察人心,万山是打从心底佩服。只是,出家人慈悲为怀,若能求得一丝生机,也是她的一份功德不是。柴敬月直视着万山,看着他清澈的眼中透露的天真,忍不住嗤笑一声“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他动了杀心犯了杀戒,更是罪该万死才是。”
她提起裙摆越过万山向远处走去“玄翘,大师说了,佛门清净地,别让大师为难。”
玄翘应是,提起空寂便走,万山连忙上前引路“姑娘往此处走,我带姑娘去寺中关押犯戒僧人的地方。”
玄翘径自向后山走去“不劳大师费心,我们姑娘的意思是,叫我将人提去后山杀,这样就不会玷污了这佛门清净地。”
万山闻言,啊的一声呆在了原地,他有心还想再劝解几句,但看了看玄翘手中的匕首和提个人越走越快的步伐,最后只得站在原地念了句“阿弥陀佛。”
清灰的身影佝偻着,被武僧押着,俯跪在正堂之中,手边还洒落了一地的红烛和药瓶,门外院中的角落里散落了一地的柴火,略显零乱,走进堂中又见了无方丈坐在高堂之上神色沉痛。他的身旁还坐着几位寺中的大师傅,柴敬月提着裙摆走进房中先对各位大师一一行礼,抬眸间瞥见堂中还坐着的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只见,那人一身玄袍金带,端坐在旁侧不紧不慢的喝着茶,茶水显见是刚上的,水汽氤氲在他的眉目之间,模糊了他眼中的情绪。玄袍上银线绣的宝相花纹在动作间流光暗藏,腰间挂着一枚通体如墨的黑玉令牌,泛着暗暗的冷光。虽然在此时此地见到他令柴敬月有些吃惊,但如今堂中还有更要紧的事情,柴敬月只对他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梁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