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闻言,不觉挑眉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笑着回应“□□长公主今日身体好转,本王陪着她一同来寺中上香吃斋,听闻王女也在寺中,原想来打个招呼,不成想撞见这样一出大戏,王女不介意本王也听听这是段公案吧?”
柴敬月倒是没有直接回答介不介意,转身走到了空净身边,捡起了散开的包袱中的药瓶和红烛,先是将红烛放到鼻尖细嗅,继而又打开药瓶,但将药瓶略举远一些,只用手挥动瓶口,又观察了一下瓶塞上的药粉末,问道“是无梦之毒吗?”
堂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不明白柴敬月说的是什么,只能面面相觑。
她看着空净麻木又苍白的面庞有了一丝颤动,蹲下身看着他无神的双眼,又问了一遍“空净大师,是从何处得到着无梦之毒的?”
空净的眼眸开始逐渐回神,他盯着柴敬月,脸上神情如释重负一般褪去了麻木“当不得柴施主一句大师,正是无梦。”
无梦之毒,源起西南,西南多迷瘴,迷瘴多生于沼泽密林之中。在西南的密林里,有一种名为一线草的植物,其根茎叶都带有剧毒,若有人不小心碰触了其汁液花粉,就会陷入心悸昏迷之中。长期中毒而不得解药者,会因心悸引起的痉挛和得不到营养补充虚弱而亡。
柴敬月不由攥紧了手中的药瓶,据她所知中了无梦之毒的人,至今尚未有解药之法流传在世,赵姨中毒已久,情况尤甚危急。她看着空净一脸坦然的模样,心底的情绪第一次有了想要表达的冲动,“啪”一记耳光响亮的扇在空净的脸上。
“想要赵姨死,其实你们大可以用鹤顶红,鸩毒,砒霜,勾吻一类的烈性毒物,直接让她立时毙命。可你们偏偏选了无梦,为的是什么,非是慈悲,而是要折磨。折磨赵姨,要她一天一天忍受毒素折磨,心神难聚,成日的昏睡连完整的思考和嘱托都难以完成;折磨她的亲人,要她的亲人在一天一天看她昏睡,虚弱,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去。”
她站起了身,看着站在门外愣愣的不知进退为何的赵映盈和万山,眼眶忍不住就红了“西南之地距离尚京有千万里之遥,据我所知,你自九年前犯戒受罚起便不曾离开寺中,这无梦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
赵映盈站在门口,双眼已经红的不成样子了,她用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走进堂中,对着众人囫囵行了个礼便来到空净身前,跪了下来,对着他磕了一个头“大师,求你救救我娘。”
空净垂下眼眸,对着赵映盈低头行礼道“小赵施主,贫僧与你有愧,不敢受你的大礼。”
赵映盈不住的摇头“受得的受得的,只要你能救我娘,我愿给大师做牛做马,求大师大发慈悲,救救我娘。”
她上前拉住空净的衣袖,只求空净能看到她的诚意,但空净只是眼眸低垂,不发一言的沉默。柴敬月上前,扶着赵映盈起身,将她安置在椅子上,而自己又回到空净眼前“我知道,你或许没有解药,也知道你的软肋被人拿在了手中。”
话音刚落,空净低垂的眼眸一时间落在了柴敬月的身上,他颤动的嘴唇张了几次才问道“你当真可以救她吗?”
柴敬月点点头,空净紧接着问道“就算那人位高权重,一手遮天,你也可以救她吗?”
柴敬月还是点头“只要她还活着,不管是在南远还是北荣,我都会将她救回来。”
空净得到了她的承诺,激动地流泪,不住的点头“好好好,这世上如果说还有人的承诺可以信,只怕就是你广陵王女柴敬月了。”
他就这么一会哭一会笑,状似疯癫了一般,过了片刻,他用沾灰的僧袍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对着坐在上座的了无方丈磕了三个响头“弟子不孝,让师父失望了。”
“弟子幼年失怙,颠沛流离,幸得师父收养,收为弟子,悉心教导,养育教导之恩未报万一。十年前,弟子犯了戒,本应逐出师门,是师父心软,留弟子在寺中忏悔余。是弟子红尘之心不死,后又受奸人要挟,对赵施主下毒。如今赵施主性命危在旦夕,弟子自知罪孽深重,只求师父日后不必记得弟子,就当从来就没有弟子这个人吧。”
了无方丈难掩满眼的心痛,只是如今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看着他又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只能沉重的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空净拜完师父,又转身对着赵映盈磕了个头“小赵施主,虽然对赵施主下手非我本意,但确是我做错了事,还望你看在师父这些年为了赵施主不知道付出多少心血的份上,不要牵连寺中上下。”
赵映盈双眼哭的通红,没有直接回应空净的请求,空净也不勉强,最后他站起身来到柴敬月的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素银的笄递给她。
他自顾自的说道“我只见过那人一次,是他带着此物来找我的那次,他要挟我,说如若我不做,他一样可以找别人去做,但这支笄的主人就再也回不来了。之后,他每个月都会将无梦放到寺中大殿西侧罗汉像的供桌下,我只要等大家做完晚课再去大殿取回来,再借着送柴的时候将毒粉混在水中,涂抹在各处就可以了。后来,他觉得效果与他想的甚远,他急切的希望赵施主尽快毒发,便将如何换掉赵施主用的烛芯的方法告知与我,要我找机会加重药量。”
“那人身长七尺四寸左右,体格魁梧,善用弓刀一类的兵器,说话没有口音,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些了。”空净说完又对柴敬月行了一礼开口道“柴施主,能否再请你帮小僧一个忙?”
柴敬月点点头,只见空净从身上的僧袍下摆撕下一块衣袍,又摔了个茶杯用碎片割伤手指在衣袍上写下寥寥数语,随后将衣袍递给柴敬月道“若有一日,你真的将她救回来了,烦请将这支笄和这封信都交给她,让她好生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牵挂小僧。”
说完,他抄起手边的碎片,割向自己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还带着生命的温度。坐在上座的了无方丈和大师傅们被这一幕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住了空净摇摇欲坠的身体,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到了如今这一步又如何能不心痛。
了无方丈用手按住空净的伤口,一遍叫人赶紧去取止血的药散来,空净靠在了无得怀中,耳中全是大师傅们手忙脚乱的声音,了无得眼泪落在空净的脸上,滚烫的就跟他自己的血一样。
他的眼神涣散开来,但他的神智仍旧清明着,他听到了无方丈还在他的耳边叫他孩子,就像好多好多年前遇到他的时候一样,他张张嘴想要叫一句师父,陡然世界都静下来了。
人这一生,从生老病死到喜怒哀乐,都是一场场的相聚,都是一次次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