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无方丈听完万山的话，良久才叹了口气问道“她们如今在何处呢？”

万山上前将了无方丈自蒲团上扶起“弟子应那位女施主的要求，将赵施主先送到了后山的小院去。小赵施主也跟着去安置赵施主了，但她坚持要封寺检查，方才弟子也劝过小赵施主，那禅院因赵施主曾全面翻新，经手人众多，下毒的不一定就是寺中弟子。但小赵施主坚持要集合众弟子，弟子只得先将其他弟子集合在大殿中做晚课，以防他们抵触恐慌。”

了无方丈一手拨弄着身上的佛珠，站在自己的禅房外看着逐渐沉沦湮灭的日光，听着远处大殿传来诵经声，看着廊下的烛火渐渐亮起，多年前好友离开前那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再次萦绕心头。他心中有些不安，面上不显，对着万山说“走吧。”便往后山小院走去。

柴敬月沉着坐在堂中，紧锁眉头，这情况要比她之前的预计要差太多了。赵映盈带着仆妇将赵姨重新安置之后，来到正堂找柴敬月，她有些不安的问道“真的不能将我娘带回城中吗？我实在是怕了，我一直以为我娘是生了怪病，我从没有想过她会是被人下毒。那老和尚给我娘看了这么多年，怎么就一点也没能发现呢？”

柴敬月摇摇头，尽管她的内心此时也很乱，但她还是耐心的解释道“赵姨如今的身体根本撑不住回城的路，只能先将她安置在寺中，解毒要紧。老方丈研究治病多过研究解毒，这人的毒下的如此谨慎，细致，他一时不能肯定，也是人之常情。”

赵映盈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只是难掩忧心“我只是害怕，那些窗棂门栏床榻，谁能想到让我娘一直昏迷不醒的真正原因，竟是这些眼前的东西。今日若不是你发现，我娘只怕是没救了。”

她看着柴敬月，眼底涌出了浓浓的担忧“可是这些年，你又经历了什么？你说那老和尚只研究治病，不曾对毒物留心，那你呢？你过去也只研究治病的啊，如今却能如此敏锐的发现毒物，你.......”

柴敬月没有回应她的担忧，那些往事如今不提也罢，她从来也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沉沦情绪的人。她从布包中取出针包，沉重的对赵映盈说道“你要有心理准备，赵姨毕竟中毒日久，就算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她是因为中毒沉睡不醒，但是究竟是什么毒？又该怎么解？我实是没有头绪，也没有把握。”

说完，她走进内室来到赵姨的床前，赵姨仍然安详的沉睡着，仆妇刚刚经历那一番此时还有些惶恐不安，柴敬月让她下去准备点热水，自己来到床前坐下。她抽出几根银针刺进了赵姨的百会和合谷两处穴位，不一会又将银针取出，对着灯火可见针尖泛着淡淡的青色。取过室内桌上的白瓷杯，倒上清水，将银针放进杯中，清水立马就有了微妙的变化。柴敬月将白瓷杯放在一边，又取出了几根银针下在了几处穴位上。赵姨昏睡多年，身子日常全靠粥，水，和参汤吊着，元气不足，内里虚空，这个时候如果要解毒，首先就要保证气机通畅，元气不泄。指尖捻动银针，护住心脉之后，又在足三里、三阴交、曲池，合谷连下了几针，片刻后赵姨的眉头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她的唇角流了出来。

仆妇正提着刚烧好的热水进来，看见赵姨唇角流血，啊的一声尖叫，木桶重重跌落，滚烫的热水倒了个满地。

赵映盈听见仆妇的尖叫声，从正堂跑了进来，就见柴敬月正抚着他娘的后颈处，将她得脸翻到一侧，而他娘的口中鲜血还在不住的流出，染红了枕畔一片。

柴敬月咬着牙将赵姨的上身侧过来，以免被血呛到，余光看到赵映盈僵直的站在门边，使唤她倒杯水来，又看到仆妇倒坐在地上，让她赶紧再去准备点热水和净帕。

仆妇仓皇的回伙房去提热水，赵映盈递来了清水，柴敬月将水喂给赵姨，帮她漱好口，检查完口中确无含血。这才将她躺好，收回那一应的银针，她从布包中取出一只小瓷瓶，从瓶中倒出一颗红色的小药丸，用水化开后再一点点的喂给赵姨。

赵映盈有些担心的问道“我娘她.......”

柴敬月将仆妇唤到跟前，将瓷瓶递给她吩咐道“从今日起，每日喂完饭后，取一粒像刚才那样化水服用，可明白？”

仆妇点点头，小心的收好瓷瓶，柴敬月又取过赵姨的手，摸过她的脉搏，片刻后她长长的松了口气，迎着赵映盈担忧的目光，她点点头“赵姨，暂时无虞了。”

赵映盈上前抓住柴敬月的手，激动的说道“那现在......”

柴敬月反手握住她的手，冷静的说道“听我说，暂时无虞是因为我刚才刺激穴位，排出了一部分的毒血，延缓了毒素攻入心脉的进程，但是毒素仍然还有一部分还在赵姨的体内。常年的昏睡使得赵姨的身体非常的虚弱，我们必须要先调理好她的身体，然后找到解毒的方法或者解药才是关键。”

取过白瓷杯，将里面的银针取出，擦拭干净，用素帕将这几根银针单独包裹收起。柴敬月望着杯中略带青色的水，若有所思，赵映盈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之中，一时难言悲喜。她伸手抓着她娘有些凉意的手，看着她枕畔还未擦拭干净的暗红氤氲，只觉得眼眶好涨。

夜色深深，廊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无方丈带着万山走进了正堂，倾倒在地上的热水已经被仆妇收拾的差不多了，只在室内的青砖上留下了深深的水印，烛火跳跃，一架深谷幽兰的屏风隔开了内室与正堂，赵姨是女客，内室不便，了无便对着那架幽兰屏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赵映盈不知何时就这样靠着赵姨睡着了，她靠坐在脚踏上，将头靠在自己的一只手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赵姨的手，就像小时候和赵姨上街的时候一样。柴敬月放下手中的白瓷杯，略整整了仪容，走出了内室，看到了无和万山，她站在了几步之外对着他们两位行了个礼“方丈，大师。”

正堂里暗香浮动，了无鼻尖微动，看着柴敬月熟悉的面容问道“是正气丸？你可是给赵施主用了正气丸？”

柴敬月点点头“是正气丸。”

了无点点头“以正参，正当归，正地榆，辅以连翘，山药，黄芪，甘草，制成丸药，日服一丸可滋补元气，行气活血，清热解毒。好啊，好啊，好一个正气丸，不愧是他的弟子。”

说完，转身看了一眼万山，继续说道“你师父从前就说我得医术不如他，物品还不愿意承认，如今看来，不仅是我不如他，就连我得弟子也不如他的弟子啊！”

柴敬月只是站在一侧静静听他说完，浅笑回应了一句“方丈过奖了。”了无在堂上坐下，一脸慈祥的将柴敬月从头看到脚“如果你师父还在，看到你如今的样子，大概是要心疼了。”

紧接着他话题一转，继续问道“万山说你们是在门栏，窗棂，床榻这些地方找到了毒物，那是什么样的毒物呢？这院子在赵施主入住前，曾整体翻新过，当时来往的工匠，经手采买的僧人人数众多，又凭什么就确定下毒之人就是寺中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