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京的初春,北风仍旧厉害,正堂中顾总管早已叫人烧好炭盆,一进门赵映盈就舒服的噫了一声,感叹道“不进门都不知道外头冷啊。”
正堂之中,一水的柳木桌椅规整低调,连雕花处都擦拭的光洁明亮,炭火融融,就连空气中还飘散着一阵淡淡的果香,也不知是因炭盆中加了果皮,还是上座两侧的花几上摆着的那硕果累累的金桔。桌上新送来的茶水在寒夜中可见散着热气,赵映盈上前斟了两杯,一杯递给了柴敬月,自个儿端着一杯转身向左侧间走去。
左侧间被僻成了书房,以珠帘为隔断,抬手间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就见帘后的窗下横置着一张酸枝木制的罗汉床,床上铺着青色软缎褥子平展无褶,边角还绣着银白色的缠枝花纹。床脚的四脚黄铜香炉,此刻香烟散去,余灰尽烬,转头看向罗汉床的正对面,临窗的月牙桌上,花瓶里插了几支明黄的迎春。书房中靠着墙角两侧,各置了一架黄花梨木制的书架,架上的书册新旧不一,涉猎广泛,赵映盈随手拿起一本游记翻了翻,倒是读的十分有趣,转身便坐在了书架前的书案前。书案上,横放着一方端砚,旁侧码着一刀簇新的花笺上压着铭刻祥云花纹的镇纸,笔架上几支狼毫毛笔排列有序。
丫鬟们捧着各色用物在右侧间进进出出,带着夜风卷起青色纱帐,纱帐被轻拢于侧,其下是一架满绣的百蝶穿花屏风。铜镜被磨的光亮,各色用物已经被归置在卧室各处,床榻上的被褥也已经烘的松软,丫鬟们便请柴敬月和赵映盈去净室洗漱。
夜色渐深,洗漱后柴敬月就让丫鬟们都下去休息,不必留在此间值夜,又等赵映盈烘干头发,整个丹青轩这才静了下来。
柴敬月蜷坐在被褥之中,洗漱清爽之后的温暖让她有些昏昏欲睡,这几日的日夜赶路若说不累,那真是骗人的鬼话。但她也知道,赵映盈今夜非要留下,绝不会是叙旧这么简单的理由,只见赵映盈等丫鬟都退下后,又将整个正屋里里外外的检查了一番,确定真的只有她们两人,这才回到卧室。
柴敬月迷糊间,只觉得被褥里灌进了一股冷风,当赵映盈冰凉的手贴上她的胳膊,她只觉得凉意直冲脑门,冻的一激灵,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赵映盈缩进被窝之中,舒服的噫出声“阿绥,我真想每天都和你一起睡啊,这被窝实在是太舒服了。”
柴敬月被弄醒了,忍不住扶着自己的额头“我明日一定给你开个方子,非要治好你这手脚冰凉的毛病不可。”
赵映盈不以为意“都这么多年了,治不治好也无甚要紧了,也就冬日难过些,多烧些炭也能过去。”
说完,又见她从被窝中坐起,跑到挂外袍的架子前好一番摸索,不一会就听到了稀碎的布帛破裂的声音。她小心地从外袍衣襟处的夹层里不知道取出了什么东西,连忙跑回了床榻。
柴敬月赶紧将被子披到她身上,就这么一会身上又是一片的冰凉“是什么要紧的物什,让你这么小心,还缝进衣裳里?”
赵映盈神秘一笑“这衣裳,你可得赔我一件新的。”说完,摊开自己紧握的手,一支通体润透的玉哨赫然躺在她的掌心。
玉哨由白玉制成,通体光滑,润透无暇,如凝脂般泛着柔光,哨尾处坠着一只赤金环,用细绳穿过可将玉哨挂在脖子上,柴敬月取过玉哨,对着灯火细细拂看,迎着光可见哨口处雕了一个小小的“梁”字。
她不禁握住玉哨,有些不解“这是?”
赵映盈笑道“如你所见,这就是可以调度号令玄卫营的玉哨。”
“就在收到你回京消息的那一日,梁王到宴山亭找我,他让我在你返京之日,将这玉哨转交给你。他还让我转告你,此哨务必随身携带,若遇危险吹响此哨,十丈之内必会有玄卫营前来相救。”
赵映盈看着柴敬月,一脸认真“我竟不知,你与梁王还有如此交情?要知道,玄卫营可是梁王府的一张底牌。”
梁朝上下都知道,历代的梁王妃皆是能文能武的女中豪杰,虽非出身高门闺秀,却是巾帼不让须眉。只是无人知道,首位梁王妃,曾出身草莽,传说是个山寨的女大王。
梁帝刚从雍靖帝手中接过这江山时,天下并不太平,朝中新臣与旧臣每日争斗不休,党争不断,朝野之外四处都有揭竿而起的山匪与虎视眈眈的外敌。
当日,梁王领着两府兵力,日夜戍边剿匪,于边境之地陷入埋伏,下落不明,两府十五万兵力因无主将指挥,群龙无首,天下几乎就要点燃烽火之时。是梁王妃带人扭转战局,又亲自带人去往边境腹地之处救回了被包围困战已久的梁王。
至此,天下局势终是稍稍安定。
尽管无人知晓在边境腹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人曾说梁王失踪之时身边队伍约有五百余人,而梁王妃带去的一众约莫也有百余人,最后回来的却只有不足两百余人。而自此,梁王妃手下的一众草莽全部被梁王编入了府兵之中,后经梁王亲自训练,成为玄卫营的前身。
传闻玄卫营不属北府西府任何一方的军备,只奉梁王与梁王妃的命令行事,营中经过几番扩招和选拔,设置了高强度训练和重重考核,练就他们群可列阵,独可厮杀,还有些善毒,善暗杀,善易容刺探的高手,是历代梁王手中的一支重要力量。
“所以呢,你能告诉我你和梁王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吗?”赵映盈眸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紧盯着柴敬月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到蛛丝马迹,不过很遗憾柴敬月听完面上并没有太多的触动,她将玉哨带在脖子上问道“我想见一见梁王,你能帮我传信给他吗?”
赵映盈摇摇头,向后一躺整个人缩进被窝中“听闻说是住在城外皇家别苑的□□长公主病了,梁王去别苑看护侍疾,如今不在城中。”
“再说了,我又怎么可能联系的上梁王这种人物。”说着,赵映盈贴近柴敬月身边,看她还拿着玉哨发呆,忍不住继续八卦的问道“你才刚回京就这么急找他,可是......”
柴敬月点点她的额头“想什么呢,我要找他杀价啦!”
整班玄卫营,那得花多少银子啊,肖恒真的是把她想的太有钱了!
“你就嘴硬吧”赵映盈小声的嘀咕道,却终是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她缩进被窝里,抱着汤婆子又是一阵感叹,不一会就沉沉睡去了。
灯火下,玉哨温润的光泽显得床帐之中,熠熠生辉,柴敬月将玉哨收进衣襟之中,靠在枕上不一会就沉沉睡去了。睡着前,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贴身的玉哨,眼底闪过一丝沉凝,这一路上,她一直想一件事,当年广陵城被屠,与她要查的事情究竟有没有关联?虽无实证,但她有一种直觉,两件事情之间,或许真有什么联系......
夜深了,喧嚣热闹的街市上也逐渐散去了人潮,唯有城东凌云巷魏国公府之中依旧灯火通明,来往下人都沉浸在公主诞子的喜悦之中,兰芝园外,黑衣人伏在魏国公世子魏清溪的耳边,轻声汇报“世子,广陵王女今日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