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仍然喧闹的街道,沿着城中的河道,一路向着城南的青鹤巷走去。河水泛着花灯的暖光,映得车帘边缘都染上几分绯红,车内炭炉的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忽明忽暗。柴敬月就着炭炉的火光,沏了杯茶递给那位一身红衣的姑娘“的确是好久不见了,恭喜你今年再夺斗酒魁首了。”
红衣姑娘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一脸得意的笑道“好说好说,多谢你的酒方啦,相信今年绿袖一定能在尚京风靡,到时候宴山亭的生意一定能再上一层楼的。”
红衣衬着她满面春风,神采飞扬的模样,让柴敬月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就是这样自信骄傲,大大咧咧的样子。她低头给自己也斟上一杯,过了片刻才沉着声问道“赵姨,还好吗?”
红衣姑娘脸上的笑意闻言一滞,有了片刻的失神,炭盆中爆出几颗火星子落到了她的衣服,鲜艳光滑的衣袍上一下子就多了几个细碎的洞。她也没有在意,只是紧捏着茶杯的双手还是透露了她心底的不安,她唇角仍旧笑意不减,轻声的回道“她不太好。”
“当年你留下的药方,刚开始还是很有用的,虽然我娘她一个月只有半个月是清醒的,但起居出行倒也不用人伺候,偶尔还会去店里看看,指点指点我的手艺。慢慢的,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久,悬空寺的老和尚改了你的药方,勉勉强强倒也还能撑得住。只是从前年开始,老和尚连金针都用上了,我娘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少。直至今年年初,老和尚说心脉难续,只怕是药石无灵了。”
“阿绥,这次请你回来,其一是当年你让我查的碎骨,如今我已经有些眉目。西南方向的线索,我顺着一路追查,发现这毒最终流入了皇宫之中。皇宫情势复杂,以耳朵的能力,如今只能接触一些边缘,想要查清恐怕还要借助你这广陵王女的身份。其二,便是我想请你帮帮我娘,我娘.......”她眼眶微红,难掩语气中的难过“我娘她.....”
柴敬月覆上她的手,一滴泪滚烫的落在了手背上“我会尽力,但是阿映,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治好赵姨。”
赵映盈不住地点头,带着哭腔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娘她病的很重,我知道即使你回来也不一定能治好我娘,我知道的,可我真的很想我娘活着,哪怕就像现在这样昏睡着。”
“阿绥,你明白吗?只要她还活着,我就还有娘啊,如果连她都不在了,我在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阿绥,我......”
柴敬月一把将她抱住,让她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抚着赵映盈的后背,安抚道“你永远不会孤身一人的,日后,你会有你的夫君,你的孩儿,你还有我,你会喜乐康健,人生美满的。”
赵映盈就这样靠在柴敬月的肩头哭了片刻就起身了,马车外还有其他人,她不允许自己难过太久。柴敬月用茶水打湿了帕子为她净面,又取了车上备着的面脂为她匀面。赵映盈看着炭火映衬下,柴敬月淡素如画的眼角眉梢,又忍不住笑道“柴敬月,你老了诶~”
柴敬月也不客气的回敬道“你以为你还小吗?”
赵映盈对着车上备用的那一小块西洋镜,指尖捻着鬓边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眼底的红尚未完全褪去,面上已然是恢复了刚才那骄傲的样子,她得意地说道“都说宴山亭有三绝,一为霜降,二为绿袖,其三乃为美娇娘。你可知,这美娇娘说的可是谁?”
瞧她那副得瑟的样子,柴敬月一副敬而远之的神情,挑着眉头说道“所以,你比不上霜降和绿袖,还挺骄傲的是吗?”
“阿绥”赵映盈羞恼着伸手去挠柴敬月的痒,连她的小名都喊上了,阵阵笑声刚落,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停在了城南一处气派的府邸门前。
府邸门前,威武的镇门兽沐浴在皎皎月光之中,驻守在朱红的大门前,汉白玉石雕刻的麒麟兽,脚踏祥云,双目圆睁,一片片鳞片在月光与灯火的照映下栩栩如生,威严肃穆。朱红的大门前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府中的下人已在门前列队等候已久,一见马车停下,领头的管家连忙上前请安道“小人顾秉忠,恭迎王女回府。”
柴敬月是被赵映盈扶下车的,巍峨的飞檐隐入了夜色之中,只有朱红的大门被灯火照的火热,广陵王府的金漆门匾今日瞧着分外夺目。
管家领着身后的众人跪下行礼,柴敬月的两个丫鬟连忙上前将众人扶起。
柴敬月对顾总管说“顾叔多礼了,夜深露重的,让大家都起来回去休息吧,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见礼也不迟。”说完又对赵映盈说“你......”
赵映盈却拉着柴敬月的手不肯松“我还有很多事情要与你说,今夜你可得收留我!相信我,你不会后悔的。”
柴敬月看她面色真诚,也便默许了她的留宿,跨过朱红大门,沿着游廊一路走过前院,穿过漆黑的后花园,再往北走,便到了一处灯火阑珊之地。
这就是柴氏祠堂。
柴氏做为前朝皇族,虽然逊位多年,在朝堂上只有一个富贵的虚衔,但梁朝皇帝为示对其的尊重,不仅在城南拨了两座一品亲王府重新修葺作为广陵王在京中的府邸,还允许柴氏祠堂逾制修建。
顾总管和赵映盈陪着柴敬月走到正堂门前,便不再上前。柴敬月站在正堂门口,脱下了身上的大氅递给丫鬟,又略整了整仪容,这才上前推开正堂的大门。
祠堂中常年点着祈愿的油灯,与松塔香和檀香的香气相互交缠,为堂中平添了几分神圣的感觉。香气缭绕,烟火弥漫,灯火因穿堂风跳跃闪烁,将正堂中的牌位映的忽明忽暗。柴敬月跪在堂中,对着一众牌位叩拜一番,又重新在香炉里点上了香。她看着供桌上,那几个新添的牌位,黑檀木架边缘光滑整齐,边角处还雕刻了祥云花纹,指尖轻轻拂上了鎏金书写的名讳“柴公讳敬棠。”
“阿兄,请你和阿爹阿娘保佑我,找到真相。”
刚走出祠堂,赵映盈和顾总管就连忙迎了上来,见柴敬月面色如常,还对顾总管微微颔首说道“顾叔,这些年你一人打理府中上下,万事周全,真是辛苦你了。”
顾总管只是躬着身连称不敢“老奴不过是尽份内之事,不敢当王女称赞。”
说完,便提着琉璃灯在前开路,引着几人离开祠堂,朝着后院走去。夜色浓重,顾总管脚步不紧不慢,边走边说道“王女,润院已经收拾停当,虽然这些年王女都住在广陵,但府中还是定期检查修葺,润院和过去一模一样,王女日常用的一应物品均已备妥,只是不知道赵姑娘要如何安排?”
连廊迂回,夜风阵阵,拂过后花园中的镜湖,泛起月光粼粼,细嗅间,只闻得风中混有一股茉莉的香味。柴敬月看着不远处已经点上了灯火的润院,摇摇头说“我和赵姑娘住丹青轩吧。”
润院作为府中的正院,一直以来都是柴氏家主的起居之处,院中西北角还有一座小小的书楼,书楼边的小池塘与后院的镜湖水源相连,每到夏季便会开满荷花。廊下的茉莉香气芬芳,每到春夜就会随风弥漫整个院子,沿着院墙边的一排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金黄的银杏叶随风飞舞。
相较润院的四季有景,丹青轩就显得朴素许多,跨进院门,入目的是花架上的一片忍冬。名为忍冬,便是到了最为寒冷的冬季,仍旧能绿意盈盈,静待春天。院墙脚下的几簇赤丹,已经含苞待放,沿着青石板铺就得小径绕过院中垒砌太湖石,尽头便是三间正房。
柴敬月自然是要住正房的,原想将赵映盈安置在东厢,但她说自己只是住一晚,不必麻烦腾挪,就与柴敬月一块住就好,于是便一同去了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