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停停,马车终于到达了城外茶棚处,为着入夜前能够进城,一行人等只能稍作休息,便又紧赶着上路了。
从西南门进城,沿着一路长街往城南去,过了青云桥,入眼便是一棵粗壮的银杏树。都说银杏有灵,源自上古,可通神明,世间鬼怪志异神乎其神,久而久之便在树旁修了间庙。
柴敬月打开车窗,嘱咐护卫绕道去一趟宴山亭,抬眼看见随风飘扬的满树红绳,今夜是上元,有些百姓还在树下点上了烛火,这般枯树配红绳、烛火映枝桠,倒也添了几分神性。
附近还有唱堂会的演出,堂会台子是早就搭好的,不少伶人已经在后面的帐子里装扮上了,几个小学徒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安置道具,运送行头,忙得不亦乐乎。
台前的凳子数量有限,有些百姓早早就已经来占座了,小孩子们抱着装满糖瓜的纸匣子,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哪个味道更香甜。
再向前,穿过人潮汹涌的香织街,又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总算到宴山亭的门口。宴山亭门前车来车往,青毡马车在一众华贵的马车的映衬下显得朴素寻常,店门口迎客的小二热络的招呼着每一个进门的客户,老远看见柴敬月一行人从马车上下来,连忙客气的上前招呼道“哟,瞧着姑娘眼生的很,可是第一次来宴山亭?”
两位护卫率先上前将小二拦在原地,又从怀中取出了一枚令牌亮在小二眼前,小二一看令牌上那一个大大的柴字,立马就懂了这位客人的来头,连忙躬身行礼,满脸惶恐道“原来是广陵王府的小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小姐多多见谅。”
丫鬟皱着眉头上前说道“你这小二好没见识,哪里来的什么小姐。”
小二闻言,有些不解的指着柴敬月说“这......”
这丫鬟性子本就有些急燥,见他还拎不清礼数,正欲开口斥责,只见柴敬月身边另一个丫鬟上前拦下了她,眼神示意她先回到姑娘身边,自己对那小二说道“小二哥,我家王女久居广陵,今日返京,你有些不识得也是正常。听闻宴山亭酒菜风味绝佳,今日特来捧场,还请你安排一下。”
说完,丫鬟又从锦囊中取出一粒碎银子递给小二。小二满心惶恐,指尖有些颤抖地接过,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连连鞠躬道谢,又忙不迭的躬身引着几人进店,边走边赔笑道“王女身份尊贵,本应该给您安排一个顶好的包间,只是今日是城中斗酒会,许多老客都来捧场,这会只剩一个包间了。那包间布置还是挺雅致的,只是位置有些偏,不知道王女是否介意?”
说话间,小二已将众人带到包间门口,推开门一架草书卜算子的屏风映入眼帘。草书狂放,笔意不羁,在四架琉璃灯的照映下,屋中摆设便一目了然,靠窗的位置仅摆着一张榆木木桌,上面摆着一支红梅插瓶,的确雅致清新。
小二跟在众人身后,一时没来得及错开,被堵在了门边,尴尬地说道“还请王女在此稍作歇息,小人这就去再收拾个大些的包间给您。”
柴敬月绕着包间简单的走了一圈,解开了大氅就在临窗的桌前坐下“不用了,就这间吧。”
小二哥还没反应过来,又听柴敬月语气平和地补充道“请你再给我的护卫和丫鬟们安排一桌,他们初次来京,给他们上些你们的拿手好菜吧。”
小二连连应着退出门去,转身便急匆匆下楼,到掌柜那禀报广陵王女到店的消息。掌柜一听,当即面露郑重,略作思考就吩咐道“这广陵王府在尚京城中虽然鲜少走动,但终究是王爵之尊,是咱们小老百姓得罪不起的贵人。这样,你先赶紧去后厨端几个点心上去,小心伺候着。”说完又想到什么,蹙着眉头继续说道“给那几个护卫和丫鬟安排的清净些。”说完,自己不放心又跟着小二一块去了后厨,又详详细细的吩咐了一遍才算完。
小二麻利的给包间送去了茶水和点心,又见柴敬月没有其他吩咐,便带着护卫和丫鬟去用饭了。
包间里只剩下了柴敬月一个人,包间的窗户临街,坐在桌前推开窗,可见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游街的花灯刚刚经过,引得一群孩子追着花车欢呼,锣鼓敲击着旋律随着花车渐远。“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楼上的包间,几个读书人打扮的青年摇着折扇,举着酒杯,你一句我一句,对月抒怀,意气风发。
席间,有人感怀道“昨日我已收到吏部消息,等朝中复印之后我就要领命去远洲下的紫阳县报道了,下一次再与各位重聚不知道要何年何月了......”
话音刚落,有一个人猛地掷下酒杯,酒杯重重撞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惊得满屋其他人都从自己的醉意中醒过神来。那掷酒杯的青年两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满脸戾气的怒吼道“都是同一届的进士,为何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会有这么大?论名次,我乃一甲二十三名,而他魏清溪呢?是,他是中了榜,但他才二榜五十六名,可凭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他是魏国公的世子吗?”
这房中的几人都是今年新科上榜的进士,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共聚尚京,又都摘得了桂枝,金榜有名,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乘着今天上元佳节,来大名鼎鼎的宴山亭,准备好好庆祝一番。
掷杯的叫黄淮行,是这几人之中学识文采最拔尖的一个,殿试名次也最高,平日里他是最看重仪容仪表的。但此时他满目赤红,语无伦次,看着就有些癫狂的样子。有几个知道内情的,见他这样,忍不住上前安慰道“黄兄,你要想开些,这世道本就是看关系看背景多过看学识的。”
另一人接道“是啊,魏国公府位列一等公府,魏清溪又是公府唯一的世子,就这一点,魏国公怎么可能让他下放到地方去从七品小吏熬资历呢。”
“我听说魏清溪的母亲和皇后娘娘关系很是亲近,也难怪当年静姿公主会选他做驸马呢!”又一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补充道。
“要我说,他这样的背景,就等着荫封袭爵就好了,何必和我等一同考学,白白还要占去一个名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完全没有留意到黄淮行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眼底的赤红几乎要溢出来了,只见他咬紧牙根双手握拳三两步就要冲出包间,口中还不停说道“我要去寻个公道,我要去寻一个公道!”
房门被重重地砸到墙上,惊得邻间都静了一瞬,房中的几人这才反应过来,一群青年人平日里从未干过一点重活,想要拖住一个暴怒的黄淮行,真是使尽了吃奶的劲,或是拽左手,或是拉右腿,或是抱住腰,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才他拖回包间。
他们将黄淮行按在凳子上劝道“黄兄,这又是何必呢?须知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如今虽然有了功名,可除了功名我们与百姓也无异啊,你要如何与魏国公府抗衡?”
“想要做京官,就要先拜师门。莫说进六部,就是一个小小的翰林观政,能留在京中的,谁人不是背后各自有神仙。”
“比起在六部熬一辈子的资历也未必能升上四品,我到时候觉得外放也是一条出路。炎州虽然偏远了些,但与那些真正的边陲之地相比又安稳许多,你此去炎州只要能沉下心来,为百姓多做些事,我想过几年待你归京,只怕我等都要向你行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