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们这么压着劝解，黄淮行最初那股怒气也渐渐散去，溃散的理智也逐渐重新回归。他抱着头闷在桌上，赤红的眼最终还是成了滚烫的泪，他当然明白这般处置即便不公，自己也无可奈何。他只是琼州一学子，家中还有老夫老母，凭着家里的十来亩薄田供他读书，供他上京，若是自己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家中的老夫老母又该如何？

房中的气氛不复方才热烈，其他人大多也已经收到吏部的派发通知，或许今日之后大家就要四散天涯，将来再难相见，也不知道谁先开的口。

“今宵酒醒何处？”

“天涯咫尺，且渡今朝”

不一会，包间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柴敬月坐在桌前，看着桌上刚上的菜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划过碗沿，继续用餐了。

片刻后街上的铜锣声由远至近急促传来，有那报讯的在街上疾呼“今年的斗酒魁首，宴山亭，绿袖酒。”

各个酒楼都沸腾了起来，人人都走上街巷，又纷纷堵到宴山亭的门口，打听这绿袖酒是个什么情况。掌柜的不得不走出店外，对着围在店外的百姓和同行致谢，包房里的客人也不消停，不住的叫伙计赶紧将绿袖酒拿来，好尝个新鲜。

柴敬月隔壁的包间里，坐着几位姑娘，听闻斗酒魁首选出来了，也遣了丫鬟去叫酒。

“哎，你听说了吗？宫里要给梁王选妃啦~”一阵丁零当啷桌椅挪动的动静从隔壁传来。

“知道知道，听说都让礼部开始筹备了，我叔叔是吏部侍郎，最近这阵子可忙了，天天天不黑都不回来。”

“可是梁王本来就只是旁系宗亲，先梁王妃母家不显，朝堂之上本就没什么关系势力。梁王自己这些年也不过就是领着北府和西府两支队伍戍戍边，说白了不过是个高位武将，梁王妃这个名头看着华丽，实则不过是个虚位，我看还不如东宫的良媛有地位。”

听到这话，柴敬月轻轻敲击桌面的指尖，忽而就停住了。梁王的王爵，是梁朝立朝的时候就赐下的，以国号为封号，位列超一品亲王之首，世袭罔替，特赐掌两府兵权，可调五州官员，怎的如今到了这些人眼里倒成了个冷门宗室，闲散人物了？

柴敬月索性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就这样静坐着听壁角，这厢腹诽未绝，隔壁又开始嘀咕“可梁王妃总归是超一品的宗室王妃啊，是正妻，而东宫良媛说白了不过是个妾，梁王英姿不凡，戍边有功，我倒是觉得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

“太子终究是要登大位的，若是进了东宫，还怕来日没有前程吗？”

“可我还是觉得祁王，风度翩翩，学富五车，又是柴，肖两姓血脉的结合，与太子相比也毫不逊色啊。”

“柴贵妃宠冠后宫多年，与皇后算是分庭抗礼，祁王在朝堂上与太子也是势均力敌，要说大位一定就是太子的，还真是.......”

“谁说的？太子毕竟是正宫嫡出，母家又是掌着南府水军的谢氏，门下已有礼部、刑部两部的尚书投诚，羽翼渐丰，而我听我阿兄说，朝中不少老臣，颇为介意祁王身上的柴氏血脉......”

大家七嘴八舌，说的头头是道，热火朝天，但是说到底也没有个结论，却是一声冷笑让场面冷了下来“呵，又是太子，又是祁王，诸位开口王妃，闭口娘娘，真当上阙宫的宫门是西街的菜市，谁都能进啊。山雀儿就是山雀儿，攀不上梧桐树枝，也变不了凤凰。”

“年前，祁王可是迎了两江总督的嫡长女进府，做了侧妃。”

“两江总督，官居正二品，手下有两江的十万水师，又是两州四城政令之首，朝堂之上位比副相。他的嫡长女，就算是在京中，除了宫里的那几位，那也是顶顶的耀目贵女。”

“在座的诸位，想做太子良媛，良娣，或是梁王妃的，可比的过这一位？”

原本还热络的场面，此刻却沉默到了极点，柴敬月闭着眼都能想到众人那黑青的脸色，诚然这是大大的实话，不过这位姑娘挑破的太过直白，好似一盆冰水浇在烧的通红的铁器上。

呲的一声，美梦碎了，甚至还带着点猝不及防的疼。

饭吃饱了，闲话也听完了，柴敬月准备从桌前站起身，略整了整衣衫想去寻自家的那几个丫鬟护卫。拉开包间门，一个绿衣丫鬟匆匆从门前跑过，只见她推开隔壁包间的门焦声唤道“小姐，小姐，老爷派人叫我们回家呢！”

她家小姐一脸不悦从众人之中走出，皱着眉头不悦地问道“爹爹不是在宫宴上吗？何事如此焦急的叫我回家？这绿袖我都还没喝到呢！”

丫鬟满脸的焦急之色，一紧张嘴就有些秃噜“是老爷叫人传话道府里，夫人听了叫小姐赶紧回府，来人说静姿公主方才在宫宴上发动了，如今生了一对龙凤胎，各府的夫人和小姐都要预备着明日进宫朝拜的时候去看望公主呢。”

丫鬟虽然说的颠三倒四，但是在座的哪一位捋不明白，于是也顾不上什么绿袖酒，纷纷起身告退。

宴山亭的门前各府来接人的马车谁也不让谁，一时间堵了一团，柴敬月让丫鬟去订了四坛绿袖酒，明天直接送回府上，又让人将马车赶到宴山亭的后门。小二得了几个赏钱，殷勤的引着她们一行人从后门离开。宴山亭的后院，此时已经静了下来，从游廊穿行，路过天井只有几个洗碗的仆妇还在忙碌，绕过厨房，就到了后门。小二熟练的拆起门栓，一辆青毡马车早已经等在此处，小二躬身送客，眼见着马车走远，这才锁好后门回前院去了。

马车行走于夜色之中，夜风寥寥，无人知晓车中除了柴敬月与丫鬟，此时还多了一个未曾见过的人。丫鬟们见状，自觉守在车帘前，将更多的空间腾给自家姑娘与客人。那客人环鬓云髻珠翠满头，一身红衣好似将车厢内都照亮了，明艳的眉目未语先笑，她朱唇似火，语调轻快，语音泠泠的说道“好久不见，柴敬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