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拥着她,睡得意外沉。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暂泊进了宁静的港湾。
自那以后,王宗扬似乎试着将那些沉重得思虑暂且搁下。他在阳台亲手栽满了她喜爱的红玫瑰,抽芽,含苞,一日日鲜活起来。他常从身后环住她,大手覆在她隆起的肚腹上,感受着里面小生命偶尔调皮地伸展拳脚。两人低声商量着孩子的名字,幻想着他或她未来的模样。他只想求个平安健康,求一场与她的白头偕老。
“若是女孩,就叫‘启慧’;若是男孩,便叫‘启仁’,好不好?”她靠在他怀里,仰头问,眼中映着窗外明媚的天光。
他低头吻她的唇,郑重应允:“好,你说什么都好。”
“那你也答应我,”她抬手,指尖抚平他偶尔又习惯性蹙起的眉心,“别再时时刻刻想着那无解的事了。未来的路看不清,何必现在就背着它,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她抚慰着他,可心底对宝玉珠那份非人之物的惧意,并非全然消散。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对未知与强大的敬畏。
因此,当数日后宝玉珠来访,微笑着伸出手,想轻轻抚摸她肚子时,巫芊芊几不可察地一僵,下意识地朝王宗扬身后缩了半步。
宝玉珠的手顿在半空,了然地收回,艳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涩意。
气氛微凝。巫芊芊定了定神,从王宗扬身后走出,在沙发坐下。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眼看着对方,语气坦诚得惊人,却也带着一种剥离了亲疏关系的平静:“我刚才,确实是害怕了。”
宝玉珠挑眉,不语。
“但这害怕,并非因我觉得你是‘坏的’。”巫芊芊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这话或许悖于常理。但我想,警察击毙罪犯,与人杀害同类,在‘夺去生命’这一点上,本质并无相同。区别只在于,一个经得住世道与良心的审度,一个不能。人弱了,会杀鸡宰羊,炖汤进补以求康健;妖若弱了,需人之精血维系形神,从生存的本能看,是否也……有相似之处?我害怕,或许只因为我是人,天生会对未知与强大的异类心存恐惧。世人皆可指你为邪魔,判你罪孽,可于我而言……”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澈地望向宝玉珠:“你两次救了宗扬的命,便是保住了我的丈夫,我腹中孩儿的父亲。这份结果,对我至关重要。因此,我无法、也无资格,站在世人的道理上,轻易定义你的‘好坏’。”她微微倾身,态度愈发恳切,“你为宗扬付出至此,作为他的妻子,我和这孩子,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你独自承受后果。无论世人如何评断,我们……理应一起面对。”
宝玉珠静静听着,那双看尽千年红尘的妩媚眼眸里,波澜渐起。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剥离了非我族类的天然敌意,摒弃了高高在上的道德批判,只是从一个“人”、一个“妻子”最质朴的情理与得失出发。
“你不怕与妖为伍,没有好结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千年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巫芊芊轻轻摇了摇头,手护着肚子,脸上有一种母性焕发的柔光与坚定:“对我和孩子而言,最坏的‘果’,莫过于失去宗扬。你已经给了我们一个最好的‘果’。既承了你的恩惠,又怎能只让你独自去担那可能的‘孽’?我们一起担着,总是好的。”
宝玉珠怔住了。许久,她缓缓转过头,望向一直沉默守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妻子身上的王宗扬,眼底掠过万千复杂的感慨,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明白你为何会对这样一个人,倾尽所有,生死不渝。
千载孤寂,负罪前行,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剥离一切标签与立场,对她说一句“一起承担”。那沉重的、几乎与她妖力同寿的孤独,仿佛在这一刻,被撬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透进一缕她从未奢望过的、属于“人”的暖意。
她起身,不再多言。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却清晰地将那句话抛向身后静坐的巫芊芊:
“冲你今日着番话……往后,我不会再伤人。”
话音落,身影已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