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数月,巫芊芊的身子已显了形,孕六月有余。她瞧着王宗扬近日回家,总是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烟一支接着一支,酒也闷声喝着,独坐在客厅昏黄的灯影里,像一座背负着无形重压的孤山。那忧虑太沉,连带着家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这夜,她又见他这般。终是忍不住,披了件宽松的开衫,轻轻走了出去。
“是不是烟味呛着你了?”王宗扬听见脚步声,立刻掐灭了指间的烟,又将酒杯推远了些。他穿着件蓝色格子衬衫,深棕色西裤,本该是挺拔利落的样子,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背,英俊的面庞笼在挥不散的阴郁里。
巫芊芊没答话,只是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柔软却执拗地落在他侧脸上。“宗扬,”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是夫妻了,有什么难关,得一起过的。你总这样闷着,我瞧着……心里慌。”
王宗扬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注视,猛地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坐到侧边沙发扶手上,背影僵硬。“……没什么,一些公事上的烦心。”
“若是公事,我自然不懂,也不多问。”巫芊芊也站起身,却没有再逼近,而是走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能够捕捉到他躲闪的目光。她的手轻轻搭上他紧绷的手臂,声音温和却坚定,“可你的样子告诉我,不是公事。宗扬,别一个人扛,好吗?”
那包容而担忧的目光,像最后一道温柔的绳索,勒得他几乎窒息。连日来的挣扎、恐惧、自我厌弃轰然决堤。他猛地挥开她的手,声音因压抑而嘶哑:“你让我怎么说?!告诉你,两次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干姐姐,是妖?!告诉你,她为了救我元气大伤,要靠……靠吸食活人的精血才能维持形神?!告诉你,我知道这一切,却为了……为了能娶你,为了这份恩情,选择了隐瞒,对你一个字都不曾透露?!”他踉跄后退,颓然跌坐回沙发,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泄出破碎的哽咽,“芊芊……我没法说……我开不了口……”
话音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客厅。
干姐姐……是妖?救人……吸血?
巫芊芊怔在原地,脑海中瞬间掠过许多画面:他心脏贯穿后奇迹般的生还,那位干姐姐总是过于完美的容颜与神秘的气质……原来如此。惊骇如冷水浇头,但随即,一股更汹涌的心疼漫了上来。她看到他肩头的颤抖,看到那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绝望。她想起腹中日益活跃的小生命,想起他提起孩子时眼底的光——他为何隐瞒,她忽然全懂了。
沉默只一瞬。她深吸一口气,没有质问,没有惊慌,只是轻轻拉下他掩面的手,然后将他的掌心,缓缓贴在自己隆起的、温暖的肚腹上。
几乎是同时,腹中的孩子仿佛感知到了父亲掌心的温度与震颤,轻轻踢动了一下。
这一下微弱的胎动,如同电流,穿透王宗扬冰封的绝望。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里面盛满了无尽的痛苦与迷茫:“芊芊……如果……如果是你姐姐,为了救你,手上沾了人命……你会怎么做?告发她?还是……替她顶了这罪?”
巫芊芊迎着他破碎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思索了片刻,声音清晰而平和:“我不会去告发。养大我的姐姐,谁都可以去告发,唯独我不行。可我也绝不会替她顶罪。她若真的做了错事,自有律法,自有天理去裁定她,该她承担的,一点也少不了。我能做的,”她握住他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或许是陪着她,走到该去的地方,一起面对那个结果。”
“可我是警察!”王宗扬像被烫到般抽回手,痛苦地摇头,“知法犯法,包庇隐匿……芊芊,我是警察啊!”
“你是警察,可你首先,是我的丈夫,是这未出世孩子的父亲。”巫芊芊再次靠近,不容他逃避,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道理你比我更懂。正因为她的‘罪’,我的丈夫才活着回到我身边,我的孩子才没有失去父亲。天道或许无情,只管因果报应,可人心……是有偏私的。宗扬,你若能对此毫无负担,那才是真正的冰冷可怕。你现在会痛苦,会挣扎,恰恰证明你心里那杆秤,还没倒。”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敲在他混乱崩溃的心防上,奇异地带来一丝裂缝,透进些许光亮。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警司,有没有大房子。就算……就算最后真为此事,你要脱下这身警服,甚至走进牢狱,”她轻轻靠近他怀里,手臂环住他颤抖的脊背,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和孩子,也会在外面等着你。善恶对错,有时候本就难断。别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芊芊……”王宗扬再也忍不住,反手将她紧紧、紧紧地箍在怀中,仿佛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衣襟。那不仅是宣泄,更是一种被全然接纳后的、近乎虚脱的释放。
不知相拥了多久,怀中的巫芊芊轻轻动了动,抚了抚他的背:“好了,喝了这么多酒,又哭了这一场,该去睡了。”
王宗扬却不肯松手,将脸更深地埋在她温暖胸前,像个无助的孩子,闷声恳求:“……让我抱着你睡。”他无法想象,若没有怀里这个人,他此刻会堕入怎样无边的黑暗。
巫芊芊没再说话,只是更温柔地回拥住他,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和存在,去暖他冰凉的心。